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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 昭:歷史將宣告我無罪(下)



姐姐在1962年被準許保外就醫。她回家后,講了一些在看守所和監獄里的情況,她對有些看守人員深惡痛絕,尤其是在一所時,有一個女獄警非常殘忍,姐姐稱她為“不中用的警犬”,姐姐經常針鋒相對地對她對犯人生活上非人道的虐待進行指責,姐姐有時整天大呼“犯人也要吃飽飯”等等,直到呼叫到聲嘶力竭,然后她就開始絕食。至一二天后他們將她送往監獄醫院去吊鹽水針。

在一所時,大都是所謂“政治犯”,所以都一一單獨囚禁。開始林昭的斗爭影響還不大,由于她的“不安分”,個別獄警對她恨之入骨。姐姐常在他們當班時高唱革命歌曲,大聲要求給囚犯革命的人道主義的合理待遇,如果他們不理,她會整夜敲打獄門。

在判刑后,有一度她關到提籃橋監獄。她仍單獨囚禁,但比之一所與其他人的隔離情況似有改善。有一次獄中伙食忽然少了,也根本沒有所謂兩周一次的“改善生活”,她就發動其他人拒絕用餐,并帶頭喊口號,跟她喊口號的并不太多,于是她立即引吭高唱《國際歌》,這一下所有的犯人都高聲附和,獄中仿佛沸騰起來了。后來當局立即以絕食為借口將姐姐送進監獄醫院。

姐姐第一次被送進醫院時,對主治大夫就大罵了一通:“哎,你這位醫生,是救人的還是殺人的?像你這種人會有人道主義嗎?你不要碰我!”這回第二次進來,她對主治大夫的看法漸漸改變了,大夫對姐姐輕輕地說:“請你安靜些,在這里多住幾天,這里畢竟是醫院。”說完就悄悄地走了,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以后他總是暗中設法在一定范圍內照顧她,盡量地給予方便。

林昭的名字從一所到靜安分局監獄都是赫赫有名的,監獄中的人都知道。在分局監獄中,還有一位獄警老人,對林昭也非常好,起先她還同他鬧,他等她發作完后一面搖頭一面說:“你何必生這么大氣呢?留些精神吧,已經夠你受了。”林昭遇到醫生和這位老人時,少受不少痛苦。

面對對自己施行虐待的獄官,她自然是冷眉怒對,她除了放聲大罵外,還割開血管寫血書,例如她在一首詩《獻給檢察官的玫瑰花》中寫道:向你們,我的檢察官閣下,恭敬地獻上一朵玫瑰花。

這是最有禮貌的抗議,無聲無息,溫和而又文雅。人血不是水,滔滔流成河……

她經常以血書抒發胸中之怒火。另一首用血寫的詩中寫道:

將這一滴注入祖國的血液里,將這一滴向摯愛的自由獻祭。揩吧!擦吧!洗吧!這是血呢!殉難者的血跡,誰能抹得去?

姐姐一度保外治療時,我們問她為什么要這么多的白被單,她支吾其詞。當我們看到她手腕部血跡斑駁的傷痕時,母親立即把她衣袖拉起來,手臂上也全是小的切口疤痕。母親當時放聲大哭:“你為什么要這樣作踐自己?這也是我的血肉呀!”林昭在獄中以呼口號、寫血書、蔑視法庭來表達良心的抗議,她不惜付出任何代價,這就出現了她在獄中的一場“制服與反制服”的斗爭。

獄警們一再警告她:“我不制服你這黃毛丫頭我們就不相信!”林昭在日記中寫道:“原來你們還有一條黃毛丫頭必須制服的條例,那也好,黃毛丫頭除了奉陪以外,還有什么其他辦法?”獄方確實小看了黃毛丫頭。于是批判的武器改為武器的批判。

林昭寫道:“這么一場‘制服’與‘反制服’的斗爭就開始了。而這事情也少不了兩種可能……非刑虐待光是以鐐銬,人們不知玩了多少花樣。一副反銬,兩副反銬,不行,時而交叉等等,至今臂肘之上,傷痛猶在。最最慘無人道、酷無人性的在我絕食之中,胃炎發病,痛得死去活來之時,乃至在婦女生理特殊的情況之間,不僅從未為我解除鐐銬,從未為我減輕些,譬如暫時除去一副。”

天哪,天哪,這是真正的地獄,人間何世?姐姐在提籃橋監獄時,有一次母親和我曾去探監,經過一道道戒備森嚴的大門,警衛都以奇特的眼光打量著我們。最后在一間沒有窗戶的小房間內見到了她,她步伐緩慢地走出來,身體十分虛弱,只有眼神炯炯有光。當時公安局希望母親能說服她坦白認錯,他們也就借此下臺。母親對姐姐說得口干舌燥,姐姐什么都聽不進去,什么都不接受。她對母親說:“你怎么這樣天真,他們是不會放我過門的,我一定會死在他們手中。”

母親說:“你可以不讓自己死在他們手中,眼光放得遠些。”“這是不可能的!”姐姐斬釘截鐵地回答。母親又氣又急,提高了聲音說:“蘋男(姐姐的小名),你腦子放清楚一些,你死后誰也不會追認你為烈士的,你死在溝壑中,無聲無息……你的所作所為,只會給我們家庭帶來無窮無盡的災難……”母親還未說完,姐姐毫不猶豫地接著說:“那也只能對你們不起了,我為真理不惜任何代價!”

1968年4月,林昭終于從有期徒刑二十年加判死刑,立即執行。她在接到判決書時,留下了最后一份血寫的遺書:“歷史將宣告我無罪!”我家在1968年4月30日付了子彈費以后,不久母親的朋友朱太太來電話叫我們到她家里去一次。我去后發覺她家里氣氛沉重而又異常。

她先問我有無姐姐的消息,姐姐在執刑前有幾個月他們沒有她的音訊。我就把付子彈費的情況告訴了朱太太,她聽后立即臉色灰白,沉痛地說:“這是真的了。”在我追問下,她告訴我,她的大兒子祥祥每周二次在龍華飛機場勤工儉學,4月29日由同學送回家時已面無人色,神情呆滯,半晌講不出話來。

朱太太追問發生了什么事,那同學說:“我們今天在龍華看到槍斃人,是個女的,祥祥看了立即變色,說是認識她的。”等那同學走后,祥祥突然哭了起來,說:“大姐姐被殺害了!”因為他的精神受到了打擊,先要他休息。到第二天朱太太向他問個究竟,祥祥說他們一幫勤工儉學的在機場內做些雜務工,每天下午三時左右結束。那天結束后,在機場內多玩了一會兒。到三時半左右,突然望見有兩輛軍用小吉普飛快開來,停在機場的第三跑道,接著由兩個武裝人員架出一反手綁架的女子,女子的口中似乎塞著東西。

他們向她腰后踢了一腳,她就跪倒了。那時走出另外兩個武裝人員對準她開了一槍,當她倒下后又慢慢地強行爬起來,于是他們又向她開了兩槍,看她躺下不再動彈時,將她拖入另一輛吉普車飛快疾馳而去。

祥祥說,他當時幾乎叫出大姐姐來。朱太太再三追問他是否會看錯,祥祥說絕對不會錯,大姐姐有她的特點,只是更瘦了。身上穿的像是醫院里的衣服。我聽完后,我只說最好你們暫時不要告訴我母親,她可能受不了。

在回家的歸途中,我腦海里浮起的只是這一幕血淋淋的慘相,龍華、四月、自由、五分錢子彈費、母親的淚……過了幾天,有人轉告我,同獄一犯人在一次公審大會上看到審判林昭的經過。林昭是被拉到臺上的,因為林昭在獄中無人不曉,犯人們見到她出來都呆住了。

林昭被帶出來時,她的口中塞了橡皮塞子,這種塞子能隨著張口的程度大小而伸縮,專防囚犯喊口號用的,因此她越想張口,塞子就越大,整個面頰都會鼓滿起來。另外還可依稀看到她頸部的塑料繩子,這是用來扣緊喉管,防止發聲的。這些都是監獄對特別“危險”的囚犯的處理辦法,不過雙管齊下尚屬罕見。林昭的臉發紅發青,她眼中燃燒著怒火,許多人看了都感到十分難過。

按照常規,獄中公審大會開始時,只要囚犯一押上臺,下面犯人們便要大聲呼喊口號,但是那天審林昭時竟寂然無聲。主持人立即大怒,吼道:“你們這些囚犯都死了嗎?”然后就領頭高呼打倒反革命分子的口號,而和者卻并不很“熱烈”。轉告我的那位講得十分詳盡,我聽了卻無法表達我的感情,只覺得一股寒冷而逼人的氣流注入我的心胸。

林昭執刑后幾天,我們收到通知去提籃橋監獄取遺物,我陪著神志恍惚的母親一起去了。在門房遞上通知單,所有里面的警衛都又以奇特的眼神看著我們。母親很哀傷,抽噎不止,我的面部一點表情也沒有。這次取得包裹一只,內有棉襖一卷已完全拆碎檢查過,血跡斑駁的被單若干和不少白布條上模糊的血書,還有幾件衣服。

我們反復尋查所謂遺物,難覓片紙只字或林昭在獄中多年的別的留存。姐姐早在60年代初就說過“歷史將宣告我無罪”,她的被平反、恢復名譽正是20年以后的事,如今又將過去了近20年,林昭的故事才得到一些公開的昭示,我堅定地相信,林昭的人格是永恒的。

(全文完,本文原載于“夜讀名人往事”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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