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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誌 | 中華英雄
  • 林 昭:歷史將宣告我無罪(下)



    姐姐在1962年被準許保外就醫。她回家后,講了一些在看守所和監獄里的情況,她對有些看守人員深惡痛絕,尤其是在一所時,有一個女獄警非常殘忍,姐姐稱她為“不中用的警犬”,姐姐經常針鋒相對地對她對犯人生活上非人道的虐待進行指責,姐姐有時整天大呼“犯人也要吃飽飯”等等,直到呼叫到聲嘶力竭,然后她就開始絕食。至一二天后他們將她送往監獄醫院去吊鹽水針。

    在一所時,大都是所謂“政治犯”,所以都一一單獨囚禁。開始林昭的斗爭影響還不大,由于她的“不安分”,個別獄警對她恨之入骨。姐姐常在他們當班時高唱革命歌曲,大聲要求給囚犯革命的人道主義的合理待遇,如果他們不理,她會整夜敲打獄門。

    在判刑后,有一度她關到提籃橋監獄。她仍單獨囚禁,但比之一所與其他人的隔離情況似有改善。有一次獄中伙食忽然少了,也根本沒有所謂兩周一次的“改善生活”,她就發動其他人拒絕用餐,并帶頭喊口號,跟她喊口號的并不太多,于是她立即引吭高唱《國際歌》,這一下所有的犯人都高聲附和,獄中仿佛沸騰起來了。后來當局立即以絕食為借口將姐姐送進監獄醫院。

    姐姐第一次被送進醫院時,對主治大夫就大罵了一通:“哎,你這位醫生,是救人的還是殺人的?像你這種人會有人道主義嗎?你不要碰我!”這回第二次進來,她對主治大夫的看法漸漸改變了,大夫對姐姐輕輕地說:“請你安靜些,在這里多住幾天,這里畢竟是醫院。”說完就悄悄地走了,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以后他總是暗中設法在一定范圍內照顧她,盡量地給予方便。

    林昭的名字從一所到靜安分局監獄都是赫赫有名的,監獄中的人都知道。在分局監獄中,還有一位獄警老人,對林昭也非常好,起先她還同他鬧,他等她發作完后一面搖頭一面說:“你何必生這么大氣呢?留些精神吧,已經夠你受了。”林昭遇到醫生和這位老人時,少受不少痛苦。

    面對對自己施行虐待的獄官,她自然是冷眉怒對,她除了放聲大罵外,還割開血管寫血書,例如她在一首詩《獻給檢察官的玫瑰花》中寫道:向你們,我的檢察官閣下,恭敬地獻上一朵玫瑰花。

    這是最有禮貌的抗議,無聲無息,溫和而又文雅。人血不是水,滔滔流成河……

    她經常以血書抒發胸中之怒火。另一首用血寫的詩中寫道:

    將這一滴注入祖國的血液里,將這一滴向摯愛的自由獻祭。揩吧!擦吧!洗吧!這是血呢!殉難者的血跡,誰能抹得去?

    姐姐一度保外治療時,我們問她為什么要這么多的白被單,她支吾其詞。當我們看到她手腕部血跡斑駁的傷痕時,母親立即把她衣袖拉起來,手臂上也全是小的切口疤痕。母親當時放聲大哭:“你為什么要這樣作踐自己?這也是我的血肉呀!”林昭在獄中以呼口號、寫血書、蔑視法庭來表達良心的抗議,她不惜付出任何代價,這就出現了她在獄中的一場“制服與反制服”的斗爭。

    獄警們一再警告她:“我不制服你這黃毛丫頭我們就不相信!”林昭在日記中寫道:“原來你們還有一條黃毛丫頭必須制服的條例,那也好,黃毛丫頭除了奉陪以外,還有什么其他辦法?”獄方確實小看了黃毛丫頭。于是批判的武器改為武器的批判。

    林昭寫道:“這么一場‘制服’與‘反制服’的斗爭就開始了。而這事情也少不了兩種可能……非刑虐待光是以鐐銬,人們不知玩了多少花樣。一副反銬,兩副反銬,不行,時而交叉等等,至今臂肘之上,傷痛猶在。最最慘無人道、酷無人性的在我絕食之中,胃炎發病,痛得死去活來之時,乃至在婦女生理特殊的情況之間,不僅從未為我解除鐐銬,從未為我減輕些,譬如暫時除去一副。”

    天哪,天哪,這是真正的地獄,人間何世?姐姐在提籃橋監獄時,有一次母親和我曾去探監,經過一道道戒備森嚴的大門,警衛都以奇特的眼光打量著我們。最后在一間沒有窗戶的小房間內見到了她,她步伐緩慢地走出來,身體十分虛弱,只有眼神炯炯有光。當時公安局希望母親能說服她坦白認錯,他們也就借此下臺。母親對姐姐說得口干舌燥,姐姐什么都聽不進去,什么都不接受。她對母親說:“你怎么這樣天真,他們是不會放我過門的,我一定會死在他們手中。”

    母親說:“你可以不讓自己死在他們手中,眼光放得遠些。”“這是不可能的!”姐姐斬釘截鐵地回答。母親又氣又急,提高了聲音說:“蘋男(姐姐的小名),你腦子放清楚一些,你死后誰也不會追認你為烈士的,你死在溝壑中,無聲無息……你的所作所為,只會給我們家庭帶來無窮無盡的災難……”母親還未說完,姐姐毫不猶豫地接著說:“那也只能對你們不起了,我為真理不惜任何代價!”

    1968年4月,林昭終于從有期徒刑二十年加判死刑,立即執行。她在接到判決書時,留下了最后一份血寫的遺書:“歷史將宣告我無罪!”我家在1968年4月30日付了子彈費以后,不久母親的朋友朱太太來電話叫我們到她家里去一次。我去后發覺她家里氣氛沉重而又異常。

    她先問我有無姐姐的消息,姐姐在執刑前有幾個月他們沒有她的音訊。我就把付子彈費的情況告訴了朱太太,她聽后立即臉色灰白,沉痛地說:“這是真的了。”在我追問下,她告訴我,她的大兒子祥祥每周二次在龍華飛機場勤工儉學,4月29日由同學送回家時已面無人色,神情呆滯,半晌講不出話來。

    朱太太追問發生了什么事,那同學說:“我們今天在龍華看到槍斃人,是個女的,祥祥看了立即變色,說是認識她的。”等那同學走后,祥祥突然哭了起來,說:“大姐姐被殺害了!”因為他的精神受到了打擊,先要他休息。到第二天朱太太向他問個究竟,祥祥說他們一幫勤工儉學的在機場內做些雜務工,每天下午三時左右結束。那天結束后,在機場內多玩了一會兒。到三時半左右,突然望見有兩輛軍用小吉普飛快開來,停在機場的第三跑道,接著由兩個武裝人員架出一反手綁架的女子,女子的口中似乎塞著東西。

    他們向她腰后踢了一腳,她就跪倒了。那時走出另外兩個武裝人員對準她開了一槍,當她倒下后又慢慢地強行爬起來,于是他們又向她開了兩槍,看她躺下不再動彈時,將她拖入另一輛吉普車飛快疾馳而去。

    祥祥說,他當時幾乎叫出大姐姐來。朱太太再三追問他是否會看錯,祥祥說絕對不會錯,大姐姐有她的特點,只是更瘦了。身上穿的像是醫院里的衣服。我聽完后,我只說最好你們暫時不要告訴我母親,她可能受不了。

    在回家的歸途中,我腦海里浮起的只是這一幕血淋淋的慘相,龍華、四月、自由、五分錢子彈費、母親的淚……過了幾天,有人轉告我,同獄一犯人在一次公審大會上看到審判林昭的經過。林昭是被拉到臺上的,因為林昭在獄中無人不曉,犯人們見到她出來都呆住了。

    林昭被帶出來時,她的口中塞了橡皮塞子,這種塞子能隨著張口的程度大小而伸縮,專防囚犯喊口號用的,因此她越想張口,塞子就越大,整個面頰都會鼓滿起來。另外還可依稀看到她頸部的塑料繩子,這是用來扣緊喉管,防止發聲的。這些都是監獄對特別“危險”的囚犯的處理辦法,不過雙管齊下尚屬罕見。林昭的臉發紅發青,她眼中燃燒著怒火,許多人看了都感到十分難過。

    按照常規,獄中公審大會開始時,只要囚犯一押上臺,下面犯人們便要大聲呼喊口號,但是那天審林昭時竟寂然無聲。主持人立即大怒,吼道:“你們這些囚犯都死了嗎?”然后就領頭高呼打倒反革命分子的口號,而和者卻并不很“熱烈”。轉告我的那位講得十分詳盡,我聽了卻無法表達我的感情,只覺得一股寒冷而逼人的氣流注入我的心胸。

    林昭執刑后幾天,我們收到通知去提籃橋監獄取遺物,我陪著神志恍惚的母親一起去了。在門房遞上通知單,所有里面的警衛都又以奇特的眼神看著我們。母親很哀傷,抽噎不止,我的面部一點表情也沒有。這次取得包裹一只,內有棉襖一卷已完全拆碎檢查過,血跡斑駁的被單若干和不少白布條上模糊的血書,還有幾件衣服。

    我們反復尋查所謂遺物,難覓片紙只字或林昭在獄中多年的別的留存。姐姐早在60年代初就說過“歷史將宣告我無罪”,她的被平反、恢復名譽正是20年以后的事,如今又將過去了近20年,林昭的故事才得到一些公開的昭示,我堅定地相信,林昭的人格是永恒的。

    (全文完,本文原載于“夜讀名人往事”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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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 昭:歷史將宣告我無罪(上)





    1954年,姐姐林昭以江蘇最高考分考進北京大學中文系新聞專業。在這座民主搖籃里,她猶如投入了慈母的懷抱,她滿懷信心地希望成為新中國第一代女記者。她的寫作計劃滿滿一大堆,她要為寫《二泉映月》的瞎子阿炳寫傳記,要把魯迅的小說《傷逝》改編成電影,她因為參加過土改,要寫一本《中國土改史》……她成了急待展翅飛翔的海鷗。

    同時,她也如同當時敏銳的知識分子一樣,面臨了早春天氣的壓抑感,當她看到電影《武訓傳》被批判,又經歷了批判“胡風反革命集團”的政治運動,她產生了一種迷惘與不祥之感。

    到1957年的5月,她看到未名湖畔垂柳碧波,花兒在開放,整風的消息傳來。她在5月20日的日記中寫道:“在這樣的春天,到處談論著整風,我們懷著興奮的心情,期待著……昨天出現了第一張責問主席團三大的代表由誰選出的大字報,隨后出現了用大字報幫助黨整風的建議……夜里,大飯廳前出現了更多的大字報。這可真是‘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5月19日,由學生張元勛等貼出《是時候了!》的大字報,用詩的形式寫道:我含著憤怒的淚,向我輩呼喚,歌唱真理的弟兄們,快將火炬舉起,火葬陽光下的一切黑暗! 這首激情的政治詩,激動了林昭,她沸騰了,當她看到有人反對這首詩時,她說,是這樣的嗎?不,絕不。她也忍不住寫詩支持《是時候了!》。自此,她全身心地卷入了這一民主浪潮。

    與此同時,學生譚天榮在廣場上發表了演說,并與人展開辯論。

    到處是一團團的人群。林昭對譚天榮的演說發生了興趣,使她震驚,她認為他是一個能獨立思考、不墨守成規、敢于提出自己的新見解、敢于觸動權威、富有創造性的人。她認為只有這樣的人,才是祖國最需要的。她滿懷喜悅地注視著這位同學的神采風姿……至25日,校黨委書記江隆基做了講話,認為運動基本上是健康的,要求全體黨員虛心耐心地聽取群眾的意見,不要沉不住氣,要繼續支持大鳴大放。

    可是到26日,廣場出現了“反對惡意煽動誹謗!”“馬列主義衛道者萬歲!”等標語,出現了新的辯論。

    6月8日,《人民日報》發表了社論《這是為什么?》,說隨著運動的進展,出現了一些背離社會主義的言論,是右派分子乘機向黨進攻……林昭失眠了。她眼看著一些敢說敢為的同學被說成是神經錯亂,是“狂人”,是“瘋子”和“魔鬼”。

    她在日記中寫道:“是這樣的嗎?不!不是!”“……黨啊,你是我們的母親,母親應當最知道孩子們的心情!盡管孩子過于偏激,說錯了話,怎么能說孩子懷有敵意呢?”然而任何怨言都無濟于事了,這只剛學會飛翔的海鷗,一頭栽進了羅網,戴上了沉重的右派帽子。

    林昭于是像牛虻一樣瘋狂了。她把一切啟蒙她的人都看作了“蒙泰里尼”。她向就學過的蘇南新專的一位老師發出了“責難”:“你們為什么當時教育我要誠實、坦率,而沒有教我如何做人?”她由怨恨與悲憤交織在一起的情緒,噴發為瘋狂,由瘋狂而走向絕望。她在絕命書中表白:“我的悲劇是過渡時期的悲劇,人們只看到我流淚,卻看不到我心頭在無聲地流血……”

    她對那些在歷次運動中用別人的血來“染紅面貌的人”是深惡痛絕的。她說:“我不愛也不能愛所有的人,那些折磨過踐踏過我的人,愿我的影子永遠跟著他們,讓他們永遠記得曾出力把我拉開生活,殺死我,讓他們身上永遠染著我的血。”林昭自殺被搶救后,她大聲說:“我決不低頭認罪!”林昭這些絕望中的表白,在當時自然只能得到“罪加一等”的回答。

    痛定思痛,1958年北大中文系新聞專業并入人民大學新聞系,林昭在新聞系資料室監督勞動,主要的工作是為學校編寫《中共報刊史》收集資料,整天查閱過去的舊報紙。工作由王前(劉少奇同志前妻)領導,還有一位是人民大學學生、被戴上了“右派分子”帽子的甘粹。王前對林昭等十分同情,對他們沒有多加管理,她見林昭身體不好,還時常送些食品給她。這一年多時間,林昭的生活還算平靜。

    可是林昭的心情并不平靜,她在思索,為什么會出現如此規模的群體性的大冤案?為什么好心幫助黨整風提出的意見,統統都被說成是向黨向社會主義進攻的罪行?她時常徘徊于天安門英雄紀念碑前,她景仰革命的先輩,她也在這里尋求答案。她的難友勸她不要碰硬,雞蛋是碰不過石頭的。她立刻嚴正地回答說:“我就是要去碰,我相信成千上億個雞蛋去撞擊,這頑石最終也會被擊碎的!”

    她又在日記中寫道:“真正的解放,不是央求人家‘網開三面’,把我們解放出來,要靠自己的力量抗拒沖決,使他們不得不任我們自己解放自己。不是仰賴那權威的恩典,給我們把頭上的鐵鎖解開;是要靠自己的努力,把它打破,從那黑暗的牢獄中,打出一道光明來!”她在心力交瘁中不斷地求索,但是現實所回答她的卻是絕望。她痛苦莫名,她病了,病得不輕,孤身只影在北京,雖說有朋友可以照顧,但在臥床治病中卻必須有家人照料。我母親得知消息后,急忙來到北京將她接回上海去。

    林昭的病經過調養后,漸有起色。她是一個不甘寂寞的人,總是經常要出去走走,去圖書館、去公園。在日常去公園散步時,逐漸認識了幾個青年朋友,時間久了,相互間不免要縱論時事,漫說中外。

    1958年,中國大地上又出現了一場極大的折騰,“人有多大膽,地有多高產”“一天等于二十年”、砍盡樹木大煉鋼鐵等浮夸風彌漫全國。他們幾個人談論著那種“瞎指揮”的“共產風”,是違反社會發展規律的。不多久他們又眼看著生產蕭條的景象出現,物資迅速匱乏,什么也買不到,街道上排滿了長隊,人們因營養不良體質迅速下降,浮腫和肝炎很快地蔓延,而到處的大哄大嗡依舊。林昭和她的幾個有共識的朋友們,率直地對當時那種隨意性極大的“左傾”政策表示不滿。

    他們又談到廬山會議彭德懷按照組織原則如實反映了情況后而受到批判和撤職一事更覺得是非顛倒。他們懷著赤子之心表達著自己的共同看法,編了一本名為《星火》的刊物,陳述著他們的針砭時弊的文章,林昭在刊物上寫了長詩《海鷗之歌》和《普魯米修斯受難之日》。

    編印未被批準的刊物,本是不合法的,但是他們純粹為一股政治熱情驅使,不顧一切地傾吐著他們的衷腸之言。他們看到了一本《南共綱領》的書,認為南斯拉夫的情況與中國有類似之處,很值得參考借鑒,于是也寫成了文章。以后他們又將這些問題綜合起來寫成一篇報告,準備寄給領導機關參閱,希望對某些錯誤的政策有所改正。不消說,這是一種極危險的探索方式,結果他們都沒有預料到,他們被以“反革命小集團”的名義逮捕了。

    這是噬臍莫及的事,然而林昭卻并不后悔,她認為為了申述自己思想的目的而付出代價是不奇怪的。她在以后的日記中曾談到這件事,她寫道:“有一天傍晚,林肯駕車回家時,看見一頭公豬陷于泥淖,拼命掙扎已經下沉到一半,眼看快要滅頂。林肯想下車把它救起,一低頭看到自己穿的是一套僅有的整齊衣服,不免遲疑,便匆匆駕起車走了。走上半里,耳邊似乎一直聽到那頭豬在呼叫,終于還是調車回頭找那泥淖。林肯費了九牛之力,幾乎成了泥人,終于把那頭豬救了上來。事后人們雖稱賞他的行為,但都認為這樣做不值得。林肯說:‘我不是為那頭豬,我為自己的良心。’”

    亞伯拉罕·林肯一句短短的話,終于成為林昭信守的良知。她為對得住自己的良心而甘愿付出一切。這一次,她由一個“右派”勞教分子升級到了“現行反革命罪犯。”獄中八年,姐姐是在1960年10月被逮捕入獄的,先拘留在上海第一看守所,一度音訊全無。母親千方百計想得到一些她的消息,多方奔走仍毫無結果。一年多后,她轉到靜安分局關押,才有信出來,說可以送一些錢和她所要的東西進去,但是要見面就很困難。

    母親每次送物回來,總是很沮喪,因為知道了姐姐在里面“表現”很壞。姐姐每次來信,總是要白被單,我們實在百思不得其解。到后來才知道,送去的白被單她都撕成條條用來寫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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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朱學勤:顧準悲劇的另一面



    2009年12月3日,顧準逝世三十五周年。鬼使神差,一個畢業多年的學生碰巧回校,邀同門同飲,我也忘記這一晚是顧準三十五周年忌日,卻不由自主說起他在世往事,眾生無語,停箸黯然。夜半回歸,朋友轉來柴靜博客上一篇悼亡文字,長達八千五百言,情真意切,結語說:“我們都是顧準的后人。”我不敢相信這就是那個經常在央視調查欄目上出現的女記者,寫信問同在傳媒工作的兒子,這是CCTV的“柴靜”嗎?那樣一個地方能出這樣一個人?兒子尚未回信,一個學生的短信到了,確證如此,而且約我寫稿,紀念這個應該紀念的日子。


    顧準的人間悲劇,這些年已經發掘得差不多了。那天我與學生說的是這一悲劇的反面,將近二十年前,我采訪顧準家族時遭遇的另一人物——施儀之先生。我想讓學生明白的是,人間若有悲劇發生,總有其正、反、里、側,只有把方方面面都看到,才能探及悲劇縱深。否則,只能落入新華體,再樹一個好人好事,平面走形,那就沒有意思了。


    施儀之


    1991年我寫《遲到的理解》,先在香港發表,后在大陸《文匯報》轉載。一位顧準家族中的年青人——北京社科院研究生學報的高南先生,看到文中提及顧準臨終,欲見老母而不得,母子相距不過數百米,卻釀成生離死別悲劇這一段,擔心我不了解內情,再寫下去可能出錯,自費坐火車來上海,告訴我這一家族的一些內情。聞之心驚,于是反過來坐火車去北京,請他陪同,去尋訪那個“阻撓”顧準母子相見的“罪魁禍首”,前公安部主官,顧準妹夫——施儀之先生。


    初見施儀之,七十開外,雙鬢染霜,穿一身軍裝無帽徽無領章——我稱“素服”,雖落魄,卻留有軍人威儀。此時已被開除軍籍、黨籍,門可羅雀,門廳亦淺陋。我因此前不久脫軍裝,見有同樣“素服”之前輩,則感親切。他聽說我也是落難之人,遂有感慨:

    “怪不到你能來看我,你大概能理解。我們這一家為什么總是蹺蹺板,總要有一頭是反革命?顧準倒霉時,我是軍政委,公安部軍代表;現在顧準翻案,成了思想界前驅,我卻成為反革命,雙開除。”

    這就打開了話匣子,可惜當時經濟窘迫,沒有錄音筆伴隨,以下文字為記憶所及,文責在我,無關施老先生。


    施為1949年前參加部隊的老軍人,大軍南下,經無錫宜興,娶顧準之妹,遂成顧準家人。此后又北上,為陸軍駐山西某部軍政委。“文革”第二年,毛號召三支兩軍,施儀之進入公安部任軍代表,排名在謝富治、李震之后。謝無暇理部務,交李、施掌政。李震為1935年清華一二·九運動參與者,是中共陸軍將領中少有的知識分子。林彪事件后,李在公安部大樓的地下室暖氣管道旁離奇身亡,為“文革”中軍界高層兩大死亡案之一,另一案為昆明軍區政委譚甫仁夫婦在熟睡中被同一大院內軍人槍殺。



    李案發生,周恩來震驚,親自調人組建專案,傾向于認為李震是他殺,有政治陰謀,限期破案。施儀之參與專案組,調查后排除他殺,以自殺結案。李震死后,依軍代表主管一切,公安部實際當家人即為施儀之,故而外界傳言顧準妹夫為公安部部長,雖不確,也非訛言。


    施儀之與我談了一下午,有兩件事讓我意外,深感歷史難寫,尤其寫人,言及深處,難處自現。


    一是70年代初,寧夏西、海、固地區發生大規模回民暴動。部隊武裝平叛后,周恩來令施儀之去當地視察。臨現場,見民眾赤貧如洗,眼含憎恨,施內心震撼,向周恩來馳報,稱當地為“老、少、邊、窮”,應開倉賑濟,方能平息亂源。并有具體建議:海軍被服倉庫有軍大衣閑置,應盡快發放,火車運送,讓難民度過嚴寒。周允其請,遂有西、海、固當年到處是難民身披藍色軍大衣之奇觀。今日大陸文件用語,“老、少、邊、窮”已集為固定詞組,即施儀之首創。文壇作家張承志因采訪西海固著《心靈史》而聞名,早于張十年,施已進入西海固。


    二是1976年清明第一次天安門事件,民眾借悼周而抗議,公安部派出大批便衣偵探,一日三“參”,隨時密報。施儀之在密報照片中,赫然發現葉劍英座駕,牌照號碼歷歷在目。驚魂之下,徘徊再三,施決定扣壓這張照片,隱匿不報。此事天知地知,密報者不知,葉本人不知,毛澤東不知,僅施一人知。車內究竟是葉,抑或他人?施事前不敢與葉言,事后不久已經淪為階下囚,更不能與葉言。唯一可測可度者,毛澤東病中聞天安門亂起,倘獲悉葉帥座駕于廣場出沒,斷不會僅以老病開除之。


    “黑手”云云,有此證據,上掛下聯,鎮壓之兇狠,株連之廣大,將大出一圈。此事說小,不過是一軍人對前輩動惻隱之心;說大,則大至血海般干系,有可能牽動下半年懷仁堂事變能否發生,如何發生。我為施儀之當年敢有如此擔當而感佩,也為他此后遭遇而欷歔。如果說他“反革命”,真罪狀是在這里,而不在被指控的其他方面。我今披露此事,一是為老人去世十幾年,墓木已拱,此說雖為孤證,待考,卻也不能隨其埋葬;二是為包括我本人在內的史學同行引戒,知史方治史。


    第三件意外,施儀之自己并未說及,我是為施言所動,回滬后征信于顧準家族另一知情人,偶然獲悉。顧準晚年妻離子散,孩子們投靠誰,誰在庇護?我們當年或追述或紀念,卻把這一背景忘記了,其實還是施儀之。顧準遺孤數人,施儀之亦有子女數人,皆為知青,上山下鄉,年終返京探親,就在施家打地鋪,一地鋪睡十幾人。節后離京,施儀之讓原部隊警衛員去內蒙草原打黃羊,施操刀均分,一人一份,送他們上路。上峰提醒施儀之,不該收容反革命子女,要注意影響。施回答:他們的父親是反革命,我已經與他劃清界限,他的孩子是“可教育好子女”,我不能把他們推出門外,總要有一點人道主義?顧準晚年欲見老母而不可見,就是在這一背景下發生的。


    施當時已覺身處險境,尤其是第一次天安門事件后。有一次借工作匯報,向江青請辭,脫離公安部,返回老部隊。江青怒斥:這是革命需要,你不要不識抬舉!從此不敢請辭,一直到1976年下半年懷仁堂事件發生,天地翻轉,施作為“三種人”或“謝富治代理人”,被隔離,被審查,終被雙開除,淪為“牛鬼蛇神”。


    我與施儀之只有這一次“初見”,再無“復見”。當時交淺言深,感謝他信任,說好第二次帶錄音機去,記錄他的“口述史”。不料剛回滬,十天后高南來電話,說施老先生突發腦溢血去世。發病原因很多,但那一天見面后,他一連幾天難以平靜,也是原因之一。此后是我難以平靜,老人遽然離世,豈非我之罪?


    我今以施儀之往事,紀念顧準逝世三十五周年,以贖前愆。是否褻瀆顧準?起顧準于黃泉,他也會同聲一嘆:“我們這一家為什么總是蹺蹺板,總要有一頭是反革命?”顧準之悲劇,雖千萬人吾往矣,可謂“驚天地”;施儀之用盡被棄,也是悲劇,可謂“泣鬼神”,這是悲劇之正反,卻發生在同一個家族里,這就不僅僅是一個家族的悲劇了,而是整個時代的悲劇。


    所謂“驚天地而泣鬼神”,從此我另有所解。祭神,神如在,鬼也在,這就是我們的時代。生活比文學更文學,已不勞小說家言,面壁虛構。但在我們的文學中,是讀不到神鬼天地,人間世界的。而我長遠不讀文學,尤其是現當代中國文學,文學回避了生活,也會跳大神,那是另一種神。


    說“當今中國文學處于最好的時代”(王蒙近語),唱“縱做鬼,也幸福”(王兆山近詩),既不“驚天地”,也不“泣鬼神”,只是討活人歡喜。兩人搭檔,絕配,確實應該一起去法蘭克福的。離開這些“二人轉”,去讀真實的日子,能紀念顧準,能紀念一個前任部長的悲劇,也能戳穿另一個前任部長的誑語。??

    (首發于《東方早報》2009年12月6日,轉載自《公民的眼光》湖南人民出版社20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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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秦暉:怎樣解決中國的養老問題?

    秦暉,著名歷史學家、經濟學家,曾任陜西師范大學教授、清華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歷史系教授、博士生導師,現任香港中文大學教授。本文來自2012年網易財經采訪。


    這樣做是解決養老問題的前提

    網易財經:近期看到有一些報道就說養老金已經出現了危機,現在是存在18萬億的漏洞,您是怎么看待這個養老金問題的?

    秦暉:我覺得和養老金制度本身有關系的很可能就是我們的人口結構的變化。就是所謂的“未富先老”問題。而這個又是和另一項公共決策,就是計hua生yu制度是非常之有關的。

    中國實行了三十幾年的獨sheng子nv政策,造成大量的所謂“一二四家庭”。這個事情從總體上來講,的確是會給國家的養老問題帶來很大的壓力。

    而且我想,這個壓力其實還不僅限于這個政府養老金的壓力,實際上是整個社會造成的壓力。

    因為即使你說國家不搞養老金了,讓個人養老,那個人也養不起。

    這種“一二四家庭”大量存在的話,怎么可能養得起?

    所以這個事情說穿了還是一個公共決策的問題:就是由于中國在非憲政民主制度下,很多公共決策,包括要公眾付出和給公眾多少回饋,在這兩個方面都有高度的缺陷。

    所以養老金問題,我覺得只是這些缺陷那個的一個表現而已。

    網易財經:您剛才提到一個就是公共付出和回報不成比例的問題,我們看到養老金的繳費和它的享受其實也是不匹配的。您怎么看待這個問題,有的人繳費多,但是他享受不了。

    秦暉:關于這個問題,我覺得養老金的付出和匹配,如果要完全一致,那就是商業性養老。

    比如說像保險公司交養老金,那你交多少,你就享受多少。

    但是政府辦的養老金,或多或少都帶有轉移支付的功能。所以交的多,享受的多;交的少,享受的少,這只是在一定程度上講的。

    但我們不能說,如果是這樣,那就有的人狂交,有的人不交就是合理的。

    當然這個轉移支付要有一定的幅度,比如說在很多國家,養老金的支付都是三方支付,三方統籌的,就是國家、企業、個人都交一點。而且個人如果是窮人的話,他是可以免交的。

    那么當然就會有你剛才講的這個問題,他既然不交,怎么還可以享受養老呢?我覺得這個道理很簡單嘛,福利就是要不讓人餓死的嘛,這是最簡單的。

    但是這個東西當然它有個限度問題,如果你是個窮人,那么依靠社會保障體系能夠保障你的一些基本需求。但是這當然只是基本需求了。

    所以在一般的發達國家,那個養老也有商業和福利這兩塊,其實醫療、教育都一樣。

    我覺得整個福利制度就應該是這樣的,就是說窮人不應該失去保障,但是他也不能太奢侈。而富人如果你要更多的保障,那么你當然有商業這一塊做彌補,就像教育一樣,窮人可以上公立學校,但是富人你有錢,你上貴族學校嘛。

    醫療也是一樣,窮人可以有醫院可上,但是最好的醫院可能都是私立的。

    這和中國正好是相反的,中國的私立醫院凈是那種解決農民工問題的那種便宜醫院,好醫院反而都是公立的,我覺得這個是非常荒誕的一種現象。

    網易財經:您覺得應該怎么樣解決中國的養老問題呢?是解散養老金更好,讓養老金個人化,還是繼續維持養老金的體制呢?

    秦暉:養老問題,其實我覺得它的一個基本原則就是:你不能讓一些弱勢者就養不起老,或者說他就不應該活到老,或者他就,反正你不應該沒有人管。

    但是管到什么程度這當然是一個問題了。

    這種最基本的養老保險,應該不應該個人化是一個問題。即使是個人化,現在西方有一種思想,就是那種福利基金應該讓個人有更多的支配權。

    比如說福利賬戶應該完全由個人可以使用,或者說可以進行經營,但是這和轉移支付的存在與否這還是兩回事。

    就像現在在醫療和衛生這兩方面,西方很多國家都提出,說是政府辦的這種東西有很大的弊病,那你提供可以都是商業化提供。

    但是有的時候支付能力國家還是要幫助的,比如說很多國家現在都提出用教育券來取代公辦學校,用醫療券來取代公立醫院,從某種意義上講這也是有它的合理性的。

    就是說所有的醫院,所有的教育都可以市場提供,而且這個有競爭,就可以辦得好嘛,但是窮人上不起怎么辦,國家給他買單。

    買單后你怕他喝酒了怎么辦?你怕他拿去亂花了怎么辦?你就不給現金,用代金券的形式來支付,這個東西你就把更多的權力就交給了個人。

    比如說你只給他發教育券,他上哪所學校他就有選擇權了。

    哪怕就是窮人也有選擇權,因為現在如果是公辦教育,如果你是只能上公立學校,那他只能就近入學,沒有選擇的。

    但是如果你學校都是私營的,給窮人發教育券,窮人拿著這個教育券他就可以有選擇。

    醫院也是一樣,其實養老也有這個問題。養老賬戶個人自主權的適當提高,我覺得這是可以考慮的,但是這個轉移支付的存在,恐怕還是難免的。

    你不能說國家完全不管,就讓這個窮人或者沒有子女的人就餓死,那怎么可能呢?

    何況在中國尤其不行。因為是中國進行強制性的政府干預,使得很多人就沒有后代,使得養兒防老的那種機制就被認為破壞了。

    你這個搞了三十年的獨sheng子nv政策,使得很多人沒法兒養老,然后你說不管了,讓這些人自己(解決養老問題),那怎么可能呢?

    這個養老金這個問題,我覺得現在就有推卸責任的趨勢,我是非常反對的。

    具體的講,如果要國家想用強制性的推遲退休年齡來解決這個問題,我覺得我肯定是反對的。這個退休年齡不是不能推遲,但是你必須是自愿的。

    而且有人說這個推遲退休年齡有可能導致兩個后果,就是對一些當官的,延長了他貪污的時間,延長他用權力撈錢的時間;對于那些不當官的,等于是減少國家對他承擔的責任,這當然是不公平的。

    而且最簡單的一個說法就是,我們現在說養老金有這么大的虧空,這本來就是應該推進財政公開的一個最有力的壓力。

    為什么我們不在這個方面施加壓力,反而讓老百姓無條件的就是接受這個統治者的推卸責任的說辭呢?

    既然是這樣,你就要向我們亮賬目啊,你說那么大的虧空你都不向我們亮賬目怎么能行呢?你到底收了多少錢,拿去干什么去了?這個養老金這個收了以后,你的財政運作機制又是干什么了,是不是拿去買股票了,或者拿去搞了四萬億了,搞了什么十八萬億了,或者拿去修高速公路。

    反正這些東西你都得給我們一個交代嘛,到底怎么回事。

    所有的這些我們都不清楚,你就說哎呀,就是國家不負責你們養老了,你們就繼續干,哪能這樣蠻不講理呢?

    我們可以用它來推動財政公開、預算透明,推動中國的其他領域的配套改革。

    因為中國的養老金問題不是一個純粹的養老金的問題,它還涉及到,包括也非常直接的一點就是涉及到我們現在的人口政策,這個政策你不解決怎么能行呢?

    老實說,如果獨sheng子nv政策這么一直下去的話,你就是延長退休也不解決問題,你最后就會導致這個整個這個社會的不可持續。


    全球化導致歐元區的財政透支

    網易財經:您在一些講座中提出用您的低人權框架去分析了歐洲的福利危機,和低人權優勢國家之間的關系,能否請您在這里給網友介紹一下?

    秦暉:這個我講的比較多。講得簡單點就是人們需要統zhi者,是因為他們需要統zhi者提供公共服務。

    你既然需要這種服務,你就應該讓步一些權力,反映在經濟上就是讓他征稅。

    那么到底讓他多一點權力,多一點責任,還是少一點權力,少一點責任,這就成為一種談判的機制

    而且老百姓中首先你是要談判的,因為老百姓中就這個問題達不成一致的,肯定有些人愿意權大責也大的政府,有些人就愿意權小責也小的政府,那么最后怎么決定?當然最后就是多數決定了。

    但是在正常情況下,不管是福利國家還是自由放任,都不會造成無限制的赤字的。

    因為道理很簡單,在一個國家內,要么高稅收高福利,要么低稅收低福利。

    你不能既低稅收又高福利,你不可能既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的。

    所以在正常情況下不會有這個問題,一旦選民做了這種荒誕的決策,他馬上就會受到報應,受到報應他就會改了。

    民主制度下老百姓降低福利,或者增加稅收,都有的,老百姓都愿意,只要做得透明。

    但是在全球化了以后,就有一個很大的問題,就會有一種透支功能,這種透支功能就會使選民容易做出那種不當的決策。

    而且這種不當的決策就會在很大程度上,就會在很長的時間沒辦法糾正,因為他不斷地透支,老百姓沒有感到什么不能持續的問題。

    既然是這樣,那誰都不愿意交稅,誰也愿意享受福利,那就會出現左右兩派共同造成一個大窟窿。

    就是左派上臺就增加福利,但是征稅很困難,右派上臺,他就減福利,但是減福利很困難,那你這種一反一復,那就出現這個問題。

    但是這個出現的問題是因為透支,透支不是搶錢,透支是借錢,誰愿意被他透呢?

    被他透有兩種人,有兩種機制。

    一種機制就是現在歐盟這種機制。

    這種貨幣一體化,但是財政并不一體化,國家還是一個個的主權國家。但是搞了一個歐元這么個統一的貨幣,你一個國家亂來,就可能把這個貨幣搞垮,那其他國家就得救你。

    現在希臘在透支整個歐洲,就是這樣一種現象。

    還有一種情況,那就是透支低人權國家。

    你看低人權國家正好相反,左派政策一左就拼命收錢,但是就不給你花;政策一右,他就不給你花,但是他照樣向你收錢。那么像這種體制下的老百姓肯定消費很低,生產肯定過剩。

    而且國家手中肯定有大量的錢,不管是通過貿易逆差還是通過國家購買國債,實際上都是供這些民主國家透支,當然就構成了這樣一種機制。

    網易財經:如果沒有低人權優勢國家的興起,歐洲福利問題還會發生嗎?

    秦暉:我們要講清楚,債務問題和福利問題是有關系的,但不是一回事。

    我完全理解很多自由主義者對福利國家的批評,比如說高稅收,高福利會影響資本積累啦,會使人變得不思進取等等等等。

    但是如果僅僅是這樣,和現在歐洲發生的事不是一回事的。現在歐洲人很多人其實是這樣,你要說這個高福利會導致GDP增長的慢,或者說這個經濟就停滯了。

    他們認為我們發展到這一步已經夠了,我們何必要疲于奔命呢?活得瀟灑一點不行嗎?這個是可以的,而且說實在的,人類的發展的境界,也不見得就是一定要比賽GDP。

    一種高水平均衡狀態下的,人們比較舒適的生存狀態,我覺得其實很多人都認為這是一種理想,我認為至少它也是有一定的合理性。

    但是問題是,你不能靠透支來實現這一點。

    而且我們現存的,不管是凱恩斯主義理論也好,是福利國家的那些理論家也好,他們也都沒有把他們的理論建立在無限透支的基礎上。

    所以反對無限透支并不等于反對福利國家,你理解這個意思吧?

    反對無限透支,就是說你不能既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

    稅收和福利不搭配,使得這個國家就是無限制的就透支下去。這種無限制透支的這種狀況是無論福利國家理論還是自由放任理論都不能允許的,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大家都知道希臘在納稅上是非常之差的,那基本上是個典型的既低稅收又高福利的體制。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當然是不行。

    你這個做法也不是福利國家的做法,如果是福利國家的做法的話,那這個稅收會收的希臘人受不了。

    希臘人之所以現在這個樣子,也是因為他自己感覺不錯嘛,交的稅又不多,享受的福利又高,如果你真的完全不許他透支,一切的稅收都讓他出,那他也不至于被慣到現在這個地步。

    網易財經:您主張西方福利國家向對外投資征稅,雙重征稅是否有利于減緩福利危機?

    秦暉:雙重征稅不會減少福利國家的毛病,因為它本身就是高福利制度的一個體現。

    高稅收、高福利,但是至少它能使福利國家延續下去。

    至于你說福利國家本身延續下去是好是壞,這當然各人有個人的觀點。

    持自由放任思想的人恨不得福利國家明天就垮掉,那他當然認為這就是不好的。

    但我覺得,你至少對于贊成福利國家的人來講,你福利國家要在收支平衡,或者大體平衡的情況下能延續下去,那當然要多收點稅你才能延續下去。那就是很簡單的道理。

    假如你又不收稅,又要搞福利,那你就不是個解決福利國家的問題。

    而是整個國家就要崩潰了,或者說,它就會導致債務危機的惡化。

    我剛才講的這個雙重征稅,它是指能夠減緩債務危機,同時使得福利國家能夠有一定的延續下去的那種。有利于它延續下去的因素,至于延續下去好不好,這當然是另外一個話題。

    網易財經:您認為這些福利國家如何才能既是維持一個高福利的狀態,又能保持一個經濟活力較好的狀態?

    秦暉:其實在全球化以前,這基本上是不成什么問題的。

    因為一個憲zheng體制就是讓老百姓在這兩者之間反反復復的試。

    老百姓選了個自由黨,結果經濟很活躍,投資也很旺盛,但是兩極分化很大。而且除了兩極分化很大以外還可能產生的一個問題,至少按照有一種學派的觀點,也認為就是投資的擴張,生產的擴大會造成生產過剩等等。

    到了適當的時期,老百姓就會做一個相反的選擇,就選一個左派去改變一下這種狀況。但是左派也有它的問題,這個問題老百姓不是感覺不到的,比如說動力就少了。

    除了動力少還有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就是稅收多了,投資率就低,投資率低的話,老百姓就業也可能會產生問題。

    那么老百姓感到這個問題,他們下一輪就又會投右派的票,或者老百姓也不滿意賦稅重,那么右派說它可以減稅,那下一次老百姓就又選右派。

    這個問題我覺得,在一國的憲zheng體制下,如果我們把經濟的范圍放在一個國家內的話,一般來講憲zheng民zhu體制會調整到一個大家都認為是適中的這樣一個程度。

    但是現在全球化以后,就會造成這種機制就很難運行下去。

    網易財經:在全球化的過程中,造成了您說的這個調節機制的一個失效,在這種全球化的情況下,有沒有一個較好的辦法平衡?

    秦暉:這就是我講的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你現在有了全球市場,有了全球投資,甚至還有了全球融資這樣一個平臺,但是如果你沒有一種基本的全球公認的人權標準,全球公認的一個憲政制度,甚至我講的更極端一點,如果你要用共同貨幣的話,還有一個同的主權的問題,就像希臘和歐洲面臨的那樣,如果是這樣你肯定要垮掉的。

    現在歐洲就是如此,主權一體化你不邁進,那貨幣一體化就得垮。

    在全球也是一樣,如果你這個人權的全球化過程如果不能跟上的話,那你這個單一的經濟全球化過程,就肯定是要受到阻礙,甚至要倒退的。

    我不是用所謂的昂納克預言這個概念講過嗎?如果你是這樣搞的話,那你東德拆掉了柏林墻,西德還得把它樹起來,否則的話東德就被西德搞垮了。

    網易財經:您多次提到民主具有一個糾錯的功能,我們之前采訪過經濟學家許小年老師,他提出說,民主提出了糾錯的可能,但不是必然糾錯,您怎么評價他的這個觀點?

    秦暉:他這個觀點當然是很對的。

    首先我們講,民主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是每次決策都是對的,民主制度下肯定會有不斷犯錯誤的。

    但是我們平時講的比較正常的,就是民zhu政治不應該犯太大的錯誤,或者尤其是它不應該犯持續性的錯誤。

    比如說不管是減稅減得太多,還是福利搞得太大,都會造成窟窿,到了一定程度,民主制度都可以糾正這個做法的,但是那是在以前。

    現在出現的一個問題,我覺得我比許小年更為悲觀的一點就是,如果目前的這種機制不改變的話,民主制度是沒有糾錯功能的。

    在這個問題上,他一定要把這個窟窿,要把這個債務陷阱搞到最后包不住了,全球垮臺,那種情況它才能夠收手,這個問題就很大了。

    我最近寫的一篇文章叫做《憲zheng民主遭遇全球化》嘛,指的就是這個問題。所以這個全球化的確是使一國之內憲zheng民主的糾錯機制出現非常嚴重的問題。

    現在甚至不是許小年講的那種,它不一定能夠糾錯的問題,而是它幾乎一定不能糾錯的問題。往往要讓那個錯誤犯得很大。

    解決這個問題有兩個辦法,一個就是把他們的民主也搞垮掉,還有一個辦法就是讓其他地方也民主起來。

    我們當然是希望其他地方也民主起來。總之,我們總是希望良幣驅逐劣幣,而不是劣幣驅逐良幣。

    網易財經:您剛才對這個問題提出了您認為的解決方法,就是說全球首先要對人權有一個基本的共識。

    秦暉:對。

    網易財經:再次就是全球化還需要一些什么?

    秦暉:咱們經濟全球化和其他方面的治理全球化,其進展必須適應。這兩者的脫節不能太厲害。

    當然你這個經濟一體化程度越高,你對政治一體化程度提出的訴求當然也是越高。

    因為希臘已經加入了歐元區了,那么它當然對歐洲政治一體化的要求就會更高了。

    比如說歐洲要采取措施,向歐洲合眾國方向發展,當然不一定能夠一步發展到,但至少你在財政上要約束各國的財政主權。

    不能像希臘這么無限的透支下去,《馬斯特里赫特條約》本來也已經有了約束了,但是他們不接受。不接受還是因為你這個政治上沒有建立這個機制。

    但是對于中國來講,當然中國也沒有加入什么歐元區,中國現在也沒有在用美元,我們可以說,全球所謂的在政治上的全球化可能不至于要走到什么全球合眾國的地步。

    而且在可以預見的將來也不可設想,但是中國提高人權水平,提高公眾的福利問責能力和權力限制能力都是非常必要的。


    希臘是個自私的國家

    網易財經:您剛才提出的就是希臘危機,有可能會造成全球性的崩潰,這個是您對希臘危機做的一個預測?

    秦暉:其實這個歐債危機是一步一步拖到現在的。

    其實即使在希臘大選前,我都認為希臘要退歐不是什么太大的事。其實擺在希臘面前的兩條道路都是可以走的,要么緊縮,要么退歐。

    你要么還想待在歐元區,就通過緊縮,自己約束一下自己;要么你不愿意干,你就退歐了,我覺得無論兩種辦法的哪一種,早做都比晚做要好。

    它退歐當然會對全世界,尤其是對歐洲造成很大的沖擊。

    因為希臘已經欠了很多的錢,如果它一不還,一賴賬,那會使它欠錢的人發生資金斷裂類的問題。

    但是因為希臘這個國家畢竟很小,它就是發生這種問題,歐洲那幾個主要的國家是完全可以應付的。

    這么做會對希臘造成什么后果呢?無非就是希臘那個貨幣一下子貶值貶得不象話,因為它要靠自己印錢來填補這個窟窿。

    希臘人的那個工資都一下降到很低,那這個說實在的,如果我們相信市場機制的話,肯定會在低水平條件下找到個平衡。

    希臘變得工資很低了,那人家就愿意去投資了。

    大家都知道現在土耳其的勞工遍及世界,歐洲大量的資本向土耳其轉移,不向希臘轉移,原因就是因為希臘人的工資特高。

    你如果低了,那這些投資就向希臘轉移了,就不用向土耳其轉移了,那希臘的制造業就可以興起來,希臘的經濟就可以有一個復蘇的起點。

    何況我一直覺得,希臘在歐盟和歐元區內,這十多年來它的作用一直是很不好的。

    因為在很多問題上希臘都顯得非常自私,比如說在土耳其入歐這個問題上,希臘是非常反對的。

    因為希臘在歷史上跟土耳其是世仇,而且東正教和穆si林的關系也都特別緊張。

    當然,這個歐盟有一個一票否決的機制,它只要有一個不同意,你就不行。

    很多歐盟和土耳其的很多那種協議就是因為希臘不贊成就黃掉了。

    比如說還有一個,就像解決馬其頓問題什么的,也是其他國家都同意的,就是希臘不干,而且希臘不干的原因就是完全是很自私的。

    比如說它和馬其頓的關系,它就認為馬其頓這個國家不存在。因為它理解的馬其頓是希臘北部的地方,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它就不同意歐盟和馬其頓發生關系。

    我覺得如果要從歐盟的這個大框架來講的話,土耳其現在比希臘更有資格待在歐盟里頭,希臘的退出沒準兒會使歐盟減少很多麻煩,而且使得歐盟會有生機。

    但現在最糟糕的問題就是,包括希臘這次大選,就是希臘人還是表示要待在歐元區里頭。

    但是它還是不愿意緊縮,還是這么拖下去,我覺得越拖下去這個問題就會越嚴重。

    你早點解決,你不管采取什么方式解決,都比這種要好,最后其實他們還是得解決的。

    我覺得希臘的前景到現在無非是,要么緊縮,要么退歐,沒有其他的選擇的。

    但是就是你早點選擇要比你不死不活的一直拖下去要強得多。

    網易財經:在低人權優勢之外,您認為中國有沒有比西方做得更好的地方?

    秦暉:你要說它的某一次決策,民zhu制度從來沒有保證它每一次決策都比專zhi國家要更機靈。

    更何況其實從體制來講,民主國家的一個特點就是,它的決策過程比較復雜,好處就是那個壞決策很難通得過。

    壞處就是好決策也不一定很容易通得過。

    所以就這個問題上,我覺得是沒有什么問題的,專zhi者完全可以做出比民主國家聰明的決策,但是這并不說明專zhi制度比民主zhi度更可取。就是不排除他有可能做出這樣的決策。

    在體制上中國肯定是要向西方學習的,我這里講的是整體上的西方,不是指的某一個國家,比如說西方有某些國家可能是有很大的問題。


    政府的權與責應相對應

    網易財經:中國改革已經三十年,有沒有正式或者非正式的體制在未來的制度演進中應該是著力保留下來的?

    秦暉:我覺得制度演進從來就是漸進的,至少是我希望它是漸進的。當然也有那種突變的,發生劇烈革命,推倒重來的。

    但至少我是希望它是漸進的,既然我是希望它是漸進的,那肯定是不存在著沒有什么不能保留下來的問題。

    但是什么都得發生改變,我講的這個改變就是指的通過漸變來走向這個方向。比如說就是我剛才講的這兩個方向,福利問責要逐漸的加大,以前統zhi者給你一點你就得感謝皇恩浩蕩,不給你也不能要。

    現在大家就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你給我我也不感謝,你不給我我就會問責,這個也是逐漸在加強。

    你也不能說是把什么破壞了,然后才能有這個東西。這個訴求也是在不斷地提高的。

    還有限權也是這樣,我們的統zhi者的權力以前是完全不受制約的,現在逐漸逐漸變得受制約,以后將會越來越變得受制約,這個過程也應該是漸進的。

    所以無論是在權力體制上,還是責任體制上,中國都沒有。

    當然如果你不改,那在危機積累起來以后,這個變革可能就會變得比較突兀。

    如果中國能夠向漸進的方向發展,尤其是能夠在限權和問責這兩個方面不斷取得進步的話,那么這個變化將會比較連續,將會比較漸進。

    就不存在著什么需要一股腦的拋棄這樣的問題。

    網易財經:在您的演講中,您提到說建設民主she會主義,您現在怎么看自己,您自認為是一個自由主義者還是一個民主she會主義者呢?

    秦暉:這個事情我說過無數次了。我覺得這個東西在前憲Zheng條件下,就根本就沒有區別。

    就限權問責這兩個我都是主張的,就我主張問責而言,我就是民主社會主義者;就我主張限權而言,我就是自由主義者,這有什么矛盾。

    只有在憲Zheng條件下這兩者才是矛盾的,因為當你面臨著權大責也大的國家,和權小責也小的國家的時候,那么你當然你選權小責也小的國家,你就成為狹義的自由主義者。

    當然這個自由主義也有各種各樣的理解,最狹義的尤其是從經濟上理解的所謂的自由放任主義者。

    他當然就是主張權小責也小的,那個社會min主主義者當然就是贊成權大責也大的。

    但是在我們這樣一個權力無窮大,責任幾乎沒有,我這里講的幾乎沒有是指它必須承擔的責任它幾乎沒有,而不是說他不做事。

    早就有人說我們的政府做了無窮的事,那是你愛做的,不是老百姓可以逼你做的,你做了事是你的恩情,你不做我也不能跟你要,那不能叫責任的。

    老百姓是主人要讓你做的事,這才是責任的,這種事情其實很少的。

    像養老這都是這樣的,政府給你做一點是可以。

    它想不做它就不做了,那是不行的。

    那么如果在這種情況下,我覺得不僅是我,我認為我們每一個人都應該在這兩個方面做努力,比如說假定我是一個自由放任主義者,我是弗里德曼那樣的人,我在美國我可以反對福利國家。

    尤其是我絕對不能贊成從搖籃到墳墓都由國家來承擔責任。但是在我們這樣的國家,就是我剛才講的那句話,權力沒有邊界,你責任就不應該有邊界,這個責任就要大到你告饒為止。

    你想不承擔這個責任,那你就約束你的權力,憲zheng就這么來了,就這么簡單。

    我這里講的是經濟自由主義,經濟自由主義在憲zheng國家意味著反對福利國家,意味著主張權力小,責任也小的國家。

    但是不管任何意義上的自由主義在非憲zheng體制下,都意味著他是在推動憲zheng,不管是從限權的角度,還是從問責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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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秦暉:秦制就是徹徹底底的“與民為敵”(好文,建議收藏)

    法家有一個說法:“治主無忠臣,慈父無孝子”,孝子都是父親打出來的,慈父是不會有孝子的,父親越把孩子打得厲害,孩子就越孝順,因為小孩都是不識好歹的。按照這個理論,法家認為統治者越對老百姓好,老百姓越是囂張,統治者就是要狠狠地打老百姓,就像父親打兒子,“慈父無孝子,治主無忠臣。”


    本文轉自《中國思想史》第十三講稿,原題為《電視劇《大秦帝國》在美化暴政》

    秦制因法家化最徹底而勝出



    在周秦之際的“百家爭鳴”,或者說周制和秦制的斗爭中,秦制顯然勝出。勝出的原因并不是它在道德上多崇高,恰恰相反,正是因為秦制不擇手段,顯得比高調的儒家學說更為實用。



    其實秦制的確在周秦之際的兼并戰爭中發揮了很大的優越性,尤其到了戰國階段,法家化已經是一個普遍趨勢,大家實際上是比賽誰能夠法家化得更徹底、誰能夠盡可能地消除王道。


    秦在這方面做得最過分、最徹底,當然就可以贏。秦不僅在戰爭中創造了奇跡,也在那短短的 15 年內創造了奇跡。我們現在看到的兵馬俑、長城、直道這些東西,都是秦創造的奇跡的象征。


     法家的歷史合理性


    法家的存在有其歷史合理性。事實上,除了法家這一套學說,又還有什么別的辦法能夠在技術手段很落后的狀態下,把一個如此大的國家高度地整合起來呢?


    當然這不代表那個傳統時代就沒有大的帝國,有的大帝國盛行于一時就很快解體了,比如蒙古帝國;有的所謂的大帝國,只是一種內部整合程度比較低的國家,類似于歐洲中世紀的查理大帝帝國、鄂圖一世的神圣羅馬帝國等,雖然它們說起來都是帝國,統治者也都號稱皇帝,凌駕于各個 King(王) 之上,但其實這些帝國有點像西周,中央集權的程度很低。


    就這個問題而言,法家占優勢很自然。其實秦在15年內做了很多事情,比如修直道、推行“車同軌,書同文”。現在的人們都知道“車同軌,書同文”,但其實秦的作用被夸大了。因為早在殷周之際,中國的文字基本上差別不大,這一點從西周甲骨和殷商甲骨就可以看得出來。


    今人竟在美化暴秦


    除了功績,秦的暴政也非常有名。由于種種原因,今天有一些人在肯定秦的實力的基礎上,總是想給它賦予道德上的光環。比如說最近影響很大的電視劇《大秦帝國》,突出了秦制非常受百姓擁戴,人們在秦的統治下都歡欣鼓舞,揚眉吐氣。



    說實在的,這些都是胡扯,尤其是《大秦帝國》其中一段,非常莫名其妙:秦把國家治理得很好,老百姓道德普遍得到提高,以至于“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秦國沒有罪犯,整個大秦帝國全國只有一所監獄,被作者稱為“云陽國獄”。


    “云陽國獄”所出何典?其實,它在歷史上并不存在。


    電視劇說除了監獄以外,整個秦國沒有罪犯。可是大家都很明白,驪山墓、阿房宮、長城的主要修筑者,不都是刑徒嗎?用今天的話說,那不就是勞改犯嗎?整個秦的經濟其實就是“古拉格經濟”(古拉格:前蘇聯政府的一個機構,負責管理全國的勞改營)。今天臨潼驪山一帶還有大量成片的刑徒墓地,這些都有實物為證。而這個電視劇竟公然提出秦國沒有罪犯,真是太大的謊言。所以很多人寫關于秦的統治,是帶有偏見的。



    真正的秦是與民為敵的


    我們評價法家、評價秦制,不應該依據秦的反對者的材料,只需要看秦的官方是怎么說的,比如看《商君書》和《韓非子》。《商君書》《韓非子》的思想體系,是秦代官方的意識形態。具體是什么呢?


    《商君書》篇目中有一章,叫作《弱民》,什么叫“弱民”呢?這一篇的主題思想就是“民弱則國強,民強則國弱;有道之國,務在弱民”,簡單說:國和民就是敵人,國要強大,就必須把民踩在腳下;民強了,國家就要弱了;國強了,老百姓就要跪著。而且法家還明確主張:如果要征服敵國,首先就要征服自己的人民,連自己的人民都征服不了的國家,怎么能夠打敗敵國?所謂的“能制天下者,必先制其民;能勝強敵者,必先勝其民”,這是法家明確講的。


    戰勝人民是法家思想的一個主題,法家是人類歷史上赤裸裸地宣布要與人民為敵的。統治者絕不能讓人民占了上風,而必須把人民踩在腳下,用商鞅的說法,叫作“民勝其政,國弱;政勝其民,兵強”。如果老百姓能夠勝過政府,國家一定會弱,政府能夠打敗老百姓,那么國家就會強大。


    法家有一個說法:“治主無忠臣,慈父無孝子”,孝子都是父親打出來的,慈父是不會有孝子的,父親越把孩子打得厲害,孩子就越孝順,因為小孩都是不識好歹的。


    按照這個理論,法家認為統治者越對老百姓好,老百姓越是囂張,統治者就是要狠狠地打老百姓,就像父親打兒子,“慈父無孝子,治主無忠臣。”


    登峰造極的與民為敵


    為了戰勝老百姓,統治者要做到幾件事:


    第一,絕不能讓老百姓聰明起來,用原話說:“民不貴學則愚”,“愚農不知,不好學問,則務疾農”。意思是老百姓最好什么都不要知道,他們越傻越好,這樣就只能干苦力,而國家需要他們干苦力。如果老百姓都傻,我不傻,那我就可以當王了,民愚,則智可以王,這是第一條,戰勝老百姓必須采用愚民政策,讓老百姓“愚”。


    第二條,為了“弱民”,絕不能讓“農有余食,則薄燕于歲”。意為農民一旦有余糧,就會游手好閑,只有讓他們除了吃的,別的什么都沒有,即老百姓應該被搜刮得一貧如洗。


    善治國者,就要使民“家不積粟,上藏也”。治國者不能讓他們富裕,同時還要以什伍連坐、嚴刑峻法來禁錮百姓。現在的戶籍管理制度、強制收容制度其實都來源于商鞅。


    商鞅說,要讓那些想擺脫桎梏的人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即“行間無所逃,遷徙無所入。行間之治,連以五,辨之以章,束之以令,拙無所處,罷無所生”。講得簡單點,就是如果想要逃、想當盲流,那我就要讓你隨時都有被抓的危險,即使不被抓,你也活不下去,因為什么都被我管死了。


    有趣的是,商鞅本人后來就栽在他自己設計的政策手里:支持他的秦孝公死了,新繼位的秦王要抓他,他逃到一個旅館,結果旅館的老板問他有證明嗎,商鞅還奇怪怎么住旅館還要證明,老板說,這是商鞅同志規定的,沒有國家的證明我不敢收留你。


    于是商鞅長嘆一聲說,真是作法自斃呀,自己設計的政策竟然把自己捆住了。最終他沒有辦法逃,很快就被抓回來車裂了,下場很慘。說實在的,我一點都不同情他,他該有這種下場,畢竟這套制度就是他設計的。


    總而言之,在法家看來,老百姓都是些賤骨頭,一旦遂了他們的愿望,他們就會弄奸耍滑。如果百姓富起來,就會不知道天高地厚,只有窮愁潦倒他們才會賣力。原話是“任民之所善,故奸多。民貧則力,民富則淫”。法家還有個說法,叫“民辱則貴爵,弱則尊官,貧則重賞”,意為老百姓要受過屈辱,才能知道大人的尊貴;百姓必須卑賤,才懂得當官的厲害;老百姓不窮得叮當響,怎么會在乎為政者的賞賜呢?因此,要富國強兵,就必須讓老百姓沉淪在辱、弱、貧、愚之中。


    商鞅還公然說,為政者就是要做老百姓痛恨的事情,絕不做讓老百姓高興的事情,這樣國家才會強大。反之,國家就會衰落,越是順從老百姓,國家就會越弱,越是壓迫老百姓,國家就會越強大。他的原話是:“政作民之所惡,民弱;政作民之所樂,民強”,“民弱國強,民強國弱……民強而強之,兵重弱……民弱而弱之,兵重強”。也就是說把老百姓壓得越來越弱,國家就越來越強大;相反,如果為政者老做老百姓喜歡的事兒,不敢做老百姓不喜歡的事兒,那老百姓就會越來越囂張,而國家就會越來越弱。


    這些東西給人留下了一種什么印象呢?


    我經常講,古今中外的專制者這樣想的恐怕不少,但是赤裸裸地這樣說的,恐怕就數商鞅、韓非這些人最為出類拔萃、肆無忌憚了。他們能夠把話講到這個地步,的確是登峰造極。不過我也非常理解,因為《韓非子》這樣的書,本來就不是給老百姓看的,所以他的話講得很透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在這樣的條件下,秦國也許真的會強大,但是老百姓的日子好得了嗎?此外關于暴秦苛政的史料就無需贅言了,可謂車載斗量,不勝枚舉。


    我們只需要明白一個簡單的道理:統治者如果宣稱他要使老百姓富裕、使老百姓幸福,他能不能做到,實際上還很難說,恐怕需要我們聽其言、觀其行。但是如果統治者連這種話都不愿說,而是公然表示要把老百姓搞得辱、弱、貧、愚,即“政作民之所惡”,專門做老百姓討厭的東西,那么老百姓的苦難還用得著懷疑嗎?


    所以我覺得這個問題是沒有什么可說的。



    在當今中國輿論場,秦暉老師是非常稀缺的學者。此前,他長期在清華大學歷史系任教,2018年,于清華“退休”后,前往香港中文大學任教。


    在學術圈,有個說法是,“老輩看余英時,中生代看秦暉”。在大陸史學界,秦暉老師是為人稱道的人品與學養都深厚的學者。更重要的是,他不是象牙塔學究,他有坦言“主義”、直面“問題”的精神,對中國現實有極深的思考力和洞察力。


    看一下他的觀點就知道了:


    ◎當今“中西文化碰撞”的問題,不是西學還是儒學的問題,而是西儒皆滅,“秦Z”與“痞風”相繼、強權與犬儒互補的問題;


    ◎從中國現實的“問題情境”出發,我們現在不是自由主義太多或社會民主主義太多了,而是寡頭主義與民粹主義太多了;


    ◎中國無論是左派得勢,還是右派得勢,得利的都是同一些強勢者,而吃虧的也是同一些弱勢者。左時“公權”侵奪個人領域卻無心公共服務,右時放棄公共產品卻不保護個人權利。“左派”建不起福利國家,“右派”搞不成公平市場;


    ◎道家強調無為,是權力對權利的無為,但我們的主流卻在踐行著權利對權力的無為。如果說前者是寬容,后者就淪于茍且了;如果說前者意味著自由,后者就意味著奴役。


    ……


    秦暉老師被稱作“百科全書式”的學者,涉獵廣泛,但其實他的研究一直緊緊圍繞著中國國家轉型的核心問題意識。這是他作為一個中國現代歷史親歷者的反思,也是一個歷史學家“通古今之變”的責任與擔當。


    他是典型的“π”型的學者,從中國古代歷史一路走來,輻射世界上其他面臨同樣問題的國家,以社會史和經濟史兩條理路為基本支撐,為我們提供了關于轉型的全景式思考。


    雖然秦暉老師的很多觀點飽受爭議,而且一些作品也受到了限制,但是無論對于專業歷史學者或是普通讀者來說理解中國現代轉型問題,認清當下現實困境,秦暉絕對是一個繞不開的名字。


    張鳴老師說:秦暉令我震驚,他是學界大人物,沒有人比他更睿智、更犀利,對中國的問題剖析得更深,每個論點的提出都會引起社會的一陣悸動。


    劉瑜老師說:秦暉先生很像是一個思想的管道工,哪里出現了認識和觀念的嚴重堵塞,他就常常“趕赴現場”,進行疏通清理。他傳奇般的知識面、記憶力和思辨力,總是能三下五除二,將一堆雜亂無序的論爭梳理得一清二楚。讀先生的書,讓我有豁然開朗之感。


    秦暉老師的作品本本經典,值得反復閱讀,但由于某種原因,秦暉老師部分書籍已被絕版,很多書在市面上已經找不到了。先知書店經過多方努力爭取,集全了目前尚能找到的秦暉老師六部代表作,都是最適合閱讀、也最宜收藏的版本。其中,《傳統十論》已經再版了14次,每次再版都迅速售罄,本次還增加了秦暉老師最新的有趣“點子”。


    正如張宏杰所說:“秦暉是個頗有幾分英雄氣的人。他就是《皇D的新衣》里的那個孩子,只有他有足夠的清澈和‘天真’說出石破天驚的話。”秦暉作品集庫存所剩不多,十分珍貴,長按下圖,識別圖中的二維碼,即可搶先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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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傅國涌|致林昭:五十六年薄如紙片


     


    五十六年前,公元1968年4月29日,你的生命被折斷,上海街頭的電線桿上貼出的那一張紙片,在時代的水深浪闊之中,很少有人留意,你妹妹打著手電讀完那一頁奪去你生命的紙,默默地背下來。在這張刑事判決書的前面有一段語錄,其中說:“至死不變,愿意帶著花崗巖頭腦去見上帝的人,肯定有的,那也無關大局。”

    你確實有著花崗石一樣的頭腦,自1957年下半年以來,你從來沒有屈服過,你不肯下跪,以顯出劊子手的高大。你只能站著被子彈擊中。

    你并不畏懼死亡,你曾寫下:“今日之下林昭除以牢獄為家園,只望以刑場為歸宿!”你要“將自己的赤子之心青春之血化成自由人類斗爭史詩中的一個驚嘆號

    當聯合國宣布1968年是“國際人權年”,不僅在提籃橋高墻內被剝奪了所有人權的你不可能知道,舉國滔滔,你的同胞又有幾個人知道這一消息。 

    但你早就認定自己的所作所為“正是世界自由人類保衛生活、保衛自由、保衛基本人權之總體戰役的一個組成部份”,因此你曾一次次寫下給聯合國的上訴書。在鐵幕之下,自由、人權這些詞匯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在你心中卻是如此清晰。

    在你被殺的1968年,1月5日,在遙遠的捷克斯洛伐克,身高1.93米的杜布切克接任領導人,開始醞釀變革,試圖推行“有著一張人性面孔的共產主義”,“布拉格之春”即將拉開帷幕。

    這年年初,被稱為蘇聯“氫彈之父”的核物理學家薩哈羅夫已在著手起草《對進步、和平共處和思想自由的思考》。

    這個世界上正在發生或將要發生的一切,你在提籃橋的森森高墻內并不知道。在你被殺之后,薩哈羅夫的小冊子《對進步、和平共處和思想自由的思考》開始在蘇聯大范圍分發,并刊登在美國的《紐約時報》。薩哈羅夫強調思想自由的珍貴:“對人類社會來說,思想自由是必不可少的,這包括獲取和傳播信息的自由,敞開思想、沒有顧慮地辯論的自由,以及擺脫官僚作風和偏見的壓力的自由。”

    對思想自由的肯定和向往,也是你在提籃橋一而再、再而三地表達過的。

    薩哈羅夫,或者捷克劇作家哈維爾,都是你的同時代人,雖然你們彼此一無所知,卻是精神上的同道。你在提籃橋用血書寫的正是“無權者的權力”。與世隔絕的你,卻一再將自己歸屬于“自由人類”,你在《各國民權運動史》中汲取了靈感,這本薄薄的僅有156頁的小冊子,只不過講述了不同民族追求民權的簡單史實,卻給了你思考的起點,讓你在鐵窗長夜中提出了石破天驚的天問。在整個民族幾乎停止了思考的時刻,你開始追問:“我們反對什么那是很清楚的,可是我們到底要建立什么呢?要把自由的概念化為藍圖而具體地按著它去建設生活,可不是一件簡單輕易的事情,特別是要在這樣一個廣大分散痼疾深沉的國家里來建設它,就更其復雜艱巨!”對于“不流血”的“較為文明的形式”的思考,對于自由和奴役的理解,“只要生活中還有人被著奴役,則除了被奴役者不得自由,那奴役他人者同樣地不得自由!”你都說出來了,雖然當時沒有人聽到,要在很久以后,才能在我們的心中激起回響。

    從1960年第一次入獄, 尤其1962年11月再次被囚以后,你沒有任何外來的精神資源可以憑借,只是憑著一股子勁,一種感性的力量,獨自苦撐了五年半,耗盡了精、氣、神。當你被槍殺時,除了親人、同學,世界上幾乎無人留意你的存亡。你的生命真正在歷史中展開,還要等待漫長的時光。但你一直確信,有一天,人們會記住你,記住你的血。你以血為墨寫下的那些文字,將成為歷史的證詞。

    一年又一年,4月29日這一天,有許多人都會想起你。五十六年薄如一張紙,就是那一張奪去你生命的紙,昏黃的夜色中,你妹妹看到了“那打印不清的字,文理欠通的語句”。五十六年后,我重讀你的詩句:“人血不是水,滴滴流成河……”你探索不流血地追求公義的方式,卻只能流自己的血。你說:

    “個人的力量誠然是微不足道的,然而公義——那莊嚴、神圣、巍峨、浩大、永存不滅而更不可摧毀的必勝的公義呢!”

    生而為人,你想要的公義何在?你想要的自由何在?

    在《普洛米修士受難的一日》這首詩中,你曾呼喚——

    人啊!我喜歡呼喚你,響亮的

    高貴的名字,大地的子民,

    作為一個弟兄,我深情地

    呼喚:人啊,我多么愛你們!

    五十六年了,你的呼喚,有多少人聽到了?

                  2024年4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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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顧準:一代知識精英之悲

    No comments, 一聲嘆息




    1915年7月1日,顧準出生在上海的一個小商人家庭。他的父親陳慶華,是從蘇州移居過來的棉花商人,兼做中醫,娶了一對親姐妹為妻。顧準是二房長子,作為母系的傳宗人,隨母姓。

    由于家道中落,生活日下,顧準讀到初二便被迫輟學,去現代會計學之父潘序倫的事務所當小學徒。顧準在那條以英王的法語讀音命名的愛多亞路,為潘序倫油印講義時,通過刻苦自學,以天才少年的聰慧脫穎而出。潘博士驚訝地發現后,甘當伯樂。勤慧超群的顧準,十四歲那年便由商務印書館出版《高級商業簿記習題詳解》,挑起了養活一家老小的擔子;十七歲出任立信會計學校部總負責人,并創辦中國第一份會計學刊物;十九歲又出版中國第一部《銀行會計》大學通用教材…… 成為中國會計學界一顆耀眼的新星。


    此后,他幫助潘序倫編寫《中國政府會計制度》、《各業會計制度》等一系列會計學書籍。顧準在上海工商界嶄露頭角,進入大學授課,被譽為“奇特的少年天才”。



    然而,青年顧準志不在此。畸形的租界文化,嚴重的貧富差距,以及日寇入侵上海,催熟了他的救國心。他充滿激情的追求,是建立一個獨立而和平、自由而公正、民眾普遍幸福的理想國。30年代,正是赤潮涌動于世界的時代。就在《銀行會計》廣泛發行之際,1935年2 月,顧準經宋慶齡的救亡工作聯系人林里夫介紹,不顧當時的政治危險,秘密加入中國共產黨。


    1940年夏,處于職業巔峰期的顧準,又主動放棄在上海法租界一邊當會計專家,一邊從事地下活動的生活,毅然奔赴抗日烽火熊熊燃燒的蘇南根據地。那時,顧準既是立信會計事務所的臺柱子,又是美國基督教會大學——圣約翰、滬江、之江等名校的教授、講師,每月都有四百多塊銀元的極高收入,穩居社會金字塔頂層,被譽為“潘序倫第二”。可是,他卻義無反顧地從此走上了血與火的民族解放戰場。


    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顧準回到上海,出任新中國最大的城市——上海市財政局長、稅務局長,并兼上海市政府黨組領導成員、華東財政部副部長等要職。顧準為振興上海的經濟,八方奔波,日夜勞碌。舉世聞名的跑馬廳、跑狗場、沙遜大樓……也是他以征收地價稅的方式,從外國人手中合法收歸。

    在顧準的努力下,短短三年里,將上海改造成為中國最大的工商城市,成為支撐新中國的最大財源。





    1952年,在“三反五反”的政治運動中,顧準被打成“政治老虎”,被撤銷黨內外一切職務。

    這與一場稅收方法之爭有關。大上海是按照解放區“民主評議”的辦法,口頭協商議定各家企業的應繳稅款?還是派出財稅專管員和注冊會計師,去各家企業查賬,根據稅率來征收稅款?上級部門堅持采用解放區的辦法,理由是資產階級的賬簿不可信,屬于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注冊會計師也不可信。顧準卻頑強主張由他制定且已實施的后一種辦法,并在辯


    論中態度激烈。雖然今天全中國稅務系統,都沿用顧準行之有效的稅收辦法,但在當年,他卻因此被視為“目無組織”的“惡劣分子”。


    1952年2月29日,顧準冠以諸多罪名:“妨礙‘三反’運動,及在思想上作風上一貫惡劣”,“一貫存在嚴重的個人英雄主義,自以為是,目無組織,違反黨的政策方針,在思想上、組織上與黨對抗,雖歷經教育仍毫無改進”,被登報撤銷一切職務。

    顧準后半生的多舛命運,從此開了頭。


    1957年,顧準剛完成那篇呼吁以市場價格的自發漲落,調節生產與流通的“市場經濟第一文”,便在中科院資源綜合考查委員會副主任的新崗位上,因抵制蘇聯專家在黑龍江水資源開發問題上的沙文主義,被上綱為“有損于社會主義的國際團結”;又因他曾倡導民主社會主義及市場經濟,公然發表同情葛佩琦等知識分子“右派”的言論,并曾經議論毛主席犯有階級斗爭擴大化的錯誤……被康生親自點名:“新賬老賬一起算”,打成“右派”,開除黨籍,發配河南省信陽專區商城縣勞改。


    顧準在商城勞改期間,遭受了種種令人發指的非人待遇,經歷了他自稱的“恐怖與屈服時期”,卻在拼死捍衛人格底線之際,以思想日記的形式,寫下他對“斯大林主義”中國化的深刻批判。他批判依據的素材,主要不是他個人的悲劇,而是他所在的被譽為“共產主義第一實驗田”的信陽專區,從人民公社化高潮迅速轉為全局性特大饑饉,因“人禍”而在短期內餓死近百萬民眾的嚴酷現實。顧準無比沉痛地寫道:“產量的謊報,真是大苦我民了”:“愈是不按價值規律……愈為嚴重”;階級斗爭“再斗下去,無非是斗自己而已”……于是,顧準緊裹骯臟的破“棉猴”,蹲坐在鐵佛寺集中營預言:未來的中國,必然朝著“坦率,開明,寬恕,人道主義,文明的方向”發展,這是慘痛的歷史教訓代我們確定的。他并以憬悟之心對自己說:“經濟發展的階段論與東西方滲透論,很有興趣的題目”……


    中科院組織恐怕顧準會餓死在信陽農村,于1960年初,把他轉往北京郊區勞改。顧準告別鐵佛寺集中營時,緊緊捂著腰間的破挎包——挎包里有他珍貴的日記本,和當地“右派”徐云周送給他、可當一頓飯吃的胡蘿卜。顧準在那天的日記中寫道:離開信陽農村時,“一種悲惻的情緒幾乎把我浸透了”,“我禁不住一陣陣地心頭絞痛,我真懷念農村的人們啊!”的確,顧準今生今世再也忘不了革命勝利以后的“信陽事件”了。可以說,是信陽民眾的血淚和怨靈,推動他站到了思想家的神圣位置上。


    在“七千人大會”后一度寬松的氛圍中,1962年5月,“摘帽右派”顧準,回到中科院經濟研究所當研究員。所長孫冶方和政經室主任駱耕漠,都是他的老友;被打成“反黨分子”的前總書記張聞天,則是他的新同事。在被老友和同事保護的環境中,顧準除了潛心研究民主社會主義重大課題外,再次呼吁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原則;并呼吁反對工業損害農業,以提高農產品價格而不是政治掛帥來促進農業增產;呼吁重視南斯拉夫等國“離經叛道”的經改與政改經驗……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顧準在這段時間,還精心翻譯了熊彼得的名著《資本主義、社會主義與民主主義》(國內首譯本),以此提醒對民主政制認識不足的國人,現代化國家的經濟繁榮和社會發展,首賴民主制衡與法律主治的制度建設。而追求烏托邦式直接民主,潛伏著不容低估的危險,嚴重時可導致大規模政治動亂。顧準其實就是以理性拓展的歷史眼光,對可能以群眾運動方式,再次追求公社化與直接民主化的“文革”,發出了預警。


    請看顧準精心翻譯的這段文字:在民主法治制度缺失的群集環境,“道德上的限制和文明的思想方法或感覺方法突然消失,……使我們面對誰都知道、可是誰都不愿正視的各種毛骨悚然的事實”。各種職業的人,都將“進入某種癲狂狀態,企圖引導他們走向理性論證,只能更加煽起他們的獸性”。那時,“公民在政治事務上,會屈服于超理性或非理性的成見和沖動”。那些“對控制政治戲劇,或在這場戲劇中對買空賣空有興趣的人們”,就愈加能夠改變甚至“創造出人民的意志”。“人民在短期內是可以一步一步被‘牽著鼻子’,走到他們真正不想要的某種狀態中去”的。關鍵在于我們能不能預先健全民主法治制度。


    可是,未待這部譯著出版,顧準便因不斷“嘮叨”信陽事件,并因與清華、北大一些學生進行“出格”的理論探討,于1965年初,被再次點名打成“極右派”。妻子在政治高壓下,被迫與他分手。1968年,離婚的妻子不堪忍受而自殺身亡。

    矢志走在思想探索之路的顧準,在“文革”浩劫中,又經受了殘酷的批斗和折磨,并遭遇了妻子自殺、子女與他斷絕關系的人間慘劇。


    1969年冬,一個寒風凜冽的日子,顧準來到設于河南省息縣東岳人民公社的“干校”。這里與顧準十年前呆過的商城,同屬信陽專區。顧準望著這片熟悉而廣袤的黃土地,望著辛勤耕作卻難以吃飽的農戶,聯想到祖國的前途和自家的命運,心中充滿哀痛!他是為中國革命獻身的人,親見親歷共和國接連發生大悲劇,怎能不以個中人的深切感情進行反思。心痛達到極致,便是理論的開端。“從理想主義到經驗主義”思想大樹的綠色萌芽,隨著東岳田壟中瘦弱頑強的麥苗,一起破土成長。思維特有的活力,也拯救了這個常在夢中思念亡妻,“醒來猶留嗚咽”的傷心漢子。


    同在息縣東岳“干校”改造的,還有俞平伯、錢鐘書、呂叔湘、胡厚宣、金岳霖、夏鼐、駱耕漠、巫寶三等“牛鬼蛇神”。顧準被稱為“垃圾中的垃圾”。可是,那時便與顧準經常交流的吳敬璉,卻回憶說:“顧準是‘干校’中最硬的‘反革命’。他被造反派批斗、毆打時,冒著雨點般落下的拳頭,昂首高喊 ‘我不服,就是不服’的情景……真是驚天地而泣鬼神!”猶如一句古諺所說:不化灰燼,便成真金。


    趙人偉、陳瑞銘、徐方等多位同住“干校”的人士,也異口同聲地說:我們都曾睹聞顧準對“文革”的批判、痛斥。顧準在“息縣日記”中留下的那些自污文字,只可能是迷惑監視者的障眼法而已。


    1972年夏的事件迫使“文革”暫時降溫。顧準帶著他用各種隱蔽性文字記錄的心得體會,在河南老鄉關切的目光相送下,離開明港“干校”,返回北京。


    顧準在息縣勞改時已經常痰中帶血,回北京后病體更加虛弱了。可是,使命感和責任感驅使他奔赴思想戰場。猶如義賽亞·伯林所說:“當正義與非義交戰時,知識分子不能以中立者自居。”一俟條件許可,顧準便要舉起他的如椽之筆,為被暴力和強權侮辱的思想學術,作出中國知識分子應有的反應。


    顧準端坐在北京建國門外一間斗室內,揮筆撰寫他的思想著作。他把總題目稱為“娜拉走后怎樣”?這是魯迅1923年反思偉大的五四運動,激發起超現實理想主義和激進主義時,曾采用過的題目。顧準此處之意:左翼革命勝利以后,應當怎樣理性審視一切?他想與他昔日親自參與策劃送葬的魯迅,遙隔歷史長河,進行一場冷靜的對話。


    顧準言簡意賅地闡明:人本主義就是現實世界的惟一信條,“關懷人,關懷人的幸福”,應該確立為革命與改革事業的至上追求;理想主義也可以包含在經驗主義之中。顧準入木三分地指明:在追求歷史進步的漸變過程,應該把以多元求發展、求和諧的原則,“貫徹到一切科學研究和價值判斷中去”。


    顧準的思想磁石效應,吸引了吳敬璉、張純音、趙人偉、周叔蓮、林青松、張曙光、張卓元等一批年輕的經濟學家。張純音是顧準在學部八號樓的鄰居。這位善良而睿智的女學者,幾乎每天協助顧準疏理學術思想,做顧準忠實的第一讀者,并以相知相契的心靈傾注友情的熱能,激勵顧準攀臨思想的奧林巴斯山。當年圍繞在顧準身邊的學者都說,運動結束以后,他們能齊刷刷地站到中國改革最前沿,與“文革”中問學于顧準密切相關。


    顧準的特殊魅力,還在于他的預見性。他身處特殊的荒唐歲月,卻已預見運動結束后,中國定將掀起全面改革熱潮。他高瞻遠矚地諭示后人,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兩大潮流互相滲透,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趨勢,中國人最終會發現,無法拒絕接受資本主義諸多長處。這樣,還不如主動向資本主義學習;包括大膽引進它的個人本位文化,進行人文重建。可是,顧準同時指出,我們也千萬不要忘記,資本主義生來便具有少數人占有社會資源與積累,忽視社會公正的天疾。如何超越資本主義既有模式,是更高層面的思想問題。而中國的東方屬性,更限制中國簡單仿效西方。中國未來的改革家,實在應該比二百年前的英國人聰明一點,資本主義原始積累的老路走得走不得,“已經成為一個嚴肅的問題了”。


    顧準并不是杞人憂天。他那時正在狹小的斗室遙想未來,生出如許深憂遠慮:他深恐他期盼已久的市場體制一旦被迎進中國,長期恪守群體倫理的中國人,會突然從此極端滑向彼極端,誤把損人利己、掠奪大眾、破壞社會公正,也當作合理行為。為此,顧準在研究民主社會主義未來全態時,預先布置趙人偉和張純音翻譯外國文獻,深入研究“經濟人”與“道德人”的平衡關系。而這,只是他先知先覺的問題之一。


    最讓今人驚嘆的,也許是顧準對21世紀人類現代化多元模式的前瞻思考。他以平實的語言指出:應當以“徹底經驗主義”的態度,看待眼前這個地球。他說:“到本世紀(20世紀——引者注)以后,就不再純粹是接受資本主義的問題,而成為一個更廣泛的‘現代化’問題,可以有資本主義道路的現代化,也可以有社會主義道路的現代化,還有五十年代以后新興國家的特殊樣式等等。”顧準其實就是以他的先見之明點撥后人:西方意義的“現代化”可以有多元樣式。屬于發展中國家的中國,具有大量“亞細亞”特征的中國(顧準五十九年生命的絕響,便是一篇論述“亞細亞”問題的專稿),要在明辨其先天優勢與缺陷,發現其潛在動力與危機的前提下,正確規劃特色道路。而資本主義、社會主義兩大潮流與東西方多元文明,在全球平臺匯聚而成的“平行四邊形”,也將把色譜更為廣闊的藍圖,展示在世界各國面前。


    顧準對20——21世紀中國深度改革,以及人類現代化多元模式,超前三十年作出的批判與獨創性闡述,準確周全而極具擴展性的預言,構成了他最杰出的理論貢獻。


    顧準并非沒有失誤。當顧準鞭辟入里地指出,中國傳統文化之大弊,在于“服從政治權威”時,曾因缺乏充足的第一手資料,誤以“史官文化”涵蓋傳統文化,造成批判的武器偏宕。但是,顧準畢竟是顧準。他同時鮮明精辟地指出,中華文明講究自然發展、反唯理主義的那種“歷史主義”與“經驗主義”,以及儒家文化中的“仁義”、“民本主義”、“誠信”、“養氣”等理念,都是可以利用的文化資源,歷史也給中國人留下了“很大的好處”。顧準的這些告誡,啟發我們提升認識:中華文明既有與現代化相忤的一面,也有可向“更廣泛的‘現代化’”轉化的一面。


    顧準曾經握著那支桿身已經發毛的鋼筆,對身邊的友人說:我的研究,主要為中國改革,其次為人類進步。他并微笑著說:我在思想研究上每有突破,就覺得身上活力倍增,對現在的生活也不覺得苦了,因為我看到了陽光照耀下的未來世界。


    對人類歷史的穿透性理解,使顧準胸中如有百萬兵。他經常用嘲諷的睥睨的目光,審視滿街象征專制與欺騙的標語。


    誰知,正當顧準揮舞思想巨鐮,在他用心血澆灌的那一片金色麥地上,邁開矯健的步伐,酣暢地收割時,早已隱藏在體內的晚期肺癌,卻以崩山裂地之勢向他襲來!他不斷咯血,持續發燒,呼吸也變得越來越不暢通了。


    顧準患的是“中心性肺癌”,雞蛋大小的癌腫,已在心臟與氣管之間擴散。癌細胞瘋狂地吞噬顧準的肌體。顧準有時一次吐血,便多達三百毫升!可是,當他被朋友們送去醫院前,依然斜靠在床上一邊喘息,一邊編寫待用的思想卡片。據后來整理這些卡片的顧準之子高粱(顧南九)介紹,卡片上寫有如下內容:“甘地說,即便全世界的人都紅了眼睛,我也要保持理性的頭腦”。


    由于顧準那時(1974年)仍是“反革命”身份,病危至此也住不進病房,只能在走廊上的觀察室苦熬。這時,依然靠邊審查的駱耕漠,出于對朋友的忠誠,也為了爭取讓顧準重新握筆,拄著拐杖四處奔走,終于找到一個抗日時期的老關系,把顧準送進了病房。經濟所那些善良的學者,和林里夫等舊日老友,也不避嫌疑來到醫院,為顧準組成一個像家一樣的環境,分三班倒,輪流照顧顧準。以往,是他們誠摯的友誼,幫助顧準渡過漫漫嚴冬;如今,是他們不變的真情,為顧準送來臨終慰藉。


    顧準平靜地面對死亡。他一生的功過是非,當時當然不可能有一個公正的說法。可是,他并不覺得自己在污泥中虛度了失敗的一生。他相信,是真理總要放光的。顧準把手稿分成兩部分,研究人類第一個民主機制的《希臘史筆記》,托付給弟子吳敬璉收存;其余的由六弟陳敏之保管。顧準運足力氣,用沙啞的聲音對吳敬璉說:“送你四個字‘待機守時’,還要繼續我們的研究工作啊。”“我認為,中國的‘神武景氣’(日本戰后的突飛猛進——引者注)是一定會到來的”。“總有一天,中國要發生變化,你要拿得出東西來報效祖國啊!”顧準這番話,也是對所有傳火繼薪者的囑托。


    1974年12月3日零時剛過,北風呼嘯,大雪肆虐,一代哲人顧準含冤而逝。春蠶絲盡,大江波息。顧準留在人世的最后一句話,是以微弱的聲音叮嚀在他身邊護理的吳敬璉:“打開行軍床,休息。”他心中,永遠沒有他自己。


    顧準的骨灰,一半遵照他的遺囑,播撒在北京三里河路、中科院大樓前的小河里。他始終記掛著未竟的科研事業,他認為這條無名的小河,可以通向大海。顧準骨灰的另一半,根據經濟所的意見,安放在老山骨灰堂。老山四周風動寒草,黃土愀然,落木蕭蕭,長煙闌干……


    重新認識顧準


    歷史的長河千回百折,終究趨向光明。1976年,十月驚雷驅散滿天烏云,歷時十年之久的“文革”終于結束了。以鄧小平、葉劍英、胡耀邦為代表的老一輩改革家,堅決沖破束縛中國人民的“兩個凡是”論。在改革開放的新形勢下,顧準的形象也被重新認識。


    經中共中央組織部批準,中國社會科學院為顧準徹底改正兩次“右派”結論,恢復政治名譽,并恢復中共黨籍。經國務院和上海市委發文,又為顧準“三反”冤案徹底平反。顧準的追悼大會,在北京隆重舉行。萬里、黃克誠、方毅、谷牧、張勁夫等黨和國家領導人,以不同方式表示哀悼(張勁夫并于其后撰寫了紀念顧準的特稿)。顧準直至臨終也未能見到的五個子女,以無限懺悔與追念之情,把祖國大地上重放的鮮花和淚奉獻于父母親靈前。各界人士含悲默誦:愿悲劇不再,愿浩劫不再。


    顧準的長女顧淑林,一夜又一夜仔細閱讀父親用那一筆娟秀字體寫就的思想遺稿,深受震撼:“我逐年追蹤著父親的一生,……他是一步一步從地獄中過來的呀!他的深刻思索常常是在數不完的批斗、侮辱甚至挨打之中完成的。在他最需要親人的時候,親人遠離了他,可是,恰恰他的思索,就包含著更多的真理。” 顧淑林隨即向自己、也向世人提出一個嚴肅的問題:“關鍵在于,我們所接受和奉行的一套準則,為什么容不進新鮮的、可能是更為科學的內容?究竟是哪一部分需要審查、更新,以避免今后對親人乃至社會再做蠢事?……必須有勇氣正視、解答這些問題,并且承受代價。”能這樣面對歷史的人,無愧為顧準的子女!


    經陳敏之、吳敬璉等人多方奔走,顧準的思想遺稿,分別以《希臘城邦制度》、《從理想主義到經驗主義》為題,于80年代先后正式出版,并以復印本、手抄本形式,廣泛流傳于各大學校園。如果說90年代中國知識界、思想界曾掀起“顧準旋風”,一點兒也不過分。人們展讀顧著種種,不僅對顧準深邃的思想、淵博的學識和罕見的才氣由衷折服,也對他長期忍受地獄之火煎熬,卻以非凡的膽魄探索未來改革之道的人格魅力,深感崇敬和震撼。


    跨入21世紀以后,中國知識界、思想界,仍在孜孜不倦地解讀顧準。人們再次驚訝地發現,顧準數十年前的研究課題,早已準確觸及中國歷史變化的核心奧秘。而顧準當年憑借宏大知識背景所進行的真理求證,恰恰是當下中國改革家關注的系列焦點。顧準其實初建了一座屬于21世紀中國的理論燈塔。顧準的傳世著作,可以說是“中國改革永不熄滅的航燈”。


    詩人邵燕祥,這樣描述顧準曾經發生的影響:“只因他的文字變成鉛字,一代知識分子才挽回了集體名譽。”


    為顧準《從理想主義到經驗主義》作序的王元化,這樣評價顧準正在發生的影響:“他對于從1917年到1967年半世紀的歷史,包括理論的得失,革命的挫折,新問題的涌現,都作了認真的思考”,“許多問題一經作者提出,你就再也無法擺脫掉。它們促使你去反省并檢驗由于習慣惰性一直扎根在你頭腦深處的既定看法。”


    歷史驗證了顧準的預言:“只要我們清醒地看到問題所在,實事求是,而不是教條主義地對待客觀世界,我們的祖國不久就會在經濟上雄飛世界!”

    1980年2月,中央為顧準召開追悼會,將他葬于八寶山革命公墓。





    顧準遺留下來的手稿1992年在香港出版,題為《從理想主義到經驗主義》,成為顧準的代表作。

    著名學者王元華評價他說:“他的思考不囿于書本,不墨守成規,而滲透著對革命對祖國對人類命運的沉思,處處顯示了疾虛妄求真知的獨立精神。……他是最早清醒地反對個人迷信的人……他是最早沖破教條主義的人。”

    另一名學者李慎之稱他是“點燃自己照破黑暗的人”,是“中國六七十年代唯一一位像樣的知識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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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紀念顧準其實是紀念一種獨立思考精神

    文丨謝泳


    我最早知道顧準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當時《讀書》雜志上刊出過何新的一篇書評,談顧準《希臘城邦制度》,讀后印象深刻。到了九十年代,貴州出了《顧準文集》,我才比較系統地讀了他的大部分著作。那時我在山西作家協會工作,丁東在山西社科院,我們經常交流這方面的心得。我們當時有一個想法(后來還寫了一則提綱式的論文),就是想系統梳理一下1949后中國的民間思想,我印象中這篇文章發在日本一個中文期刊上,因為是互聯網初期,沒有保存下來電子文本。我們為什么看重民間思想,現在想來,其實是想用另外一種方式提倡獨立思考的精神。在這個思想背景下,顧準早年的文稿和筆記自然會得到我們的重視。后來因為學術興趣轉移,這個學術工作是由丁東獨立堅持下去的。九十年代中期,與顧準文稿、筆記、日記和紀念文集的相關整理編輯和出版工作,多數是由丁東參預完成的,他在顧準研究方面的持續努力我非常清楚,就是要堅持一種獨立的思想。


    今年五月間,我去南京看望一位老朋友,聊天時偶及顧準話題,老友有一個看法是反思顧準思想的深度,他感覺這些年對顧準思想的評價是不是高了?或者說顧準是不是一位被高估的思想家?我當時沒有回答,但這個問題卻留在了記憶中。我自己沒有系統研究過顧準的思想,只有一般的閱讀常識。但從上世紀八十年代到現在為止,我感覺當代人對顧準的重視和評價不完全是一個思想史問題,更不是一種政治哲學傳播過程中學者的貢獻問題,而是在中國現實環境下,個人能不能保留獨立思考的問題,這個看似簡單的常識,不但過去沒有解決,今天我以為更是失去了它應有的精神高度,所以我要說,我們紀念顧準,其實是在紀念一種獨立思考的精神,紀念一種獨立思考的品格,紀念一種獨立思考的氣節!


    1949年后,就思想和文化方面判斷,中國長期官方意識形態獨大,個人獨立思考的意識極端缺失,更不要說個人獨立思考的勇氣了。在此歷史條件下,中國知識分子其實已失去了獨立思考的能力,今天不管是出于何種考慮,中國讀書人還有多少在內心保持對那些有獨立思考能力的知識分子的敬意?還有多少讀書人愿意選擇這種獨立思考為自己人生的精神高度?我現在的感覺是悲哀,我們能有保持沉默的勇氣就是精神上的戰士了。人人都在茍活,人人都在為保住自己可憐的飯碗哀鳴,今天中國讀書人的精神哪里去了?我們紀念顧準,我們是懷念一種獨立思考的氣節!在人人都為五斗米折腰的時代,要呼喚中國知識分子的獨立思考精神!


    今年紀念顧準誕辰百年,明年紀念陳寅恪逝世五十周年。我們紀念這些有獨立精神的知識分子,因為他們保持了中國知識分子的尊嚴!


    題圖:顧準(二排右一)和母親、妻子、兒女在一起,攝于上世紀50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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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968年北大才女林昭被判死刑,行刑前她大喊:歷史將宣告我無罪!



    1968年4月29日,上海龍華,36歲的林昭接到了自己人生的最后一道判決:二十年有期徒刑改死刑,并且立刻執行!



    她昂首闊步走出牢房,久違的陽光打在她身上,手腕上,胳臂上已經傷痕累累。

    長期關在屋子里以及失血,讓她看起來纖弱蒼白。她被身后的人推搡著,踉踉蹌蹌走向刑場。

    步槍瞄準她的胸膛,這個堅強了一輩子的姑娘環視四周,又將眼神投向了所有人看不到的遠方。

    少傾,忽而奮力仰天吶喊:“歷史將宣告我無罪!



    子彈從槍膛中呼嘯而出,劃破溫柔的春風,釘在林昭的身上。她的生命,就這樣永遠停留在那個有些寒冷的春天。

    紅樓里的"林姑娘"

    林昭,原名彭令昭,1932年,她出生于溫柔的江南水鄉。

    她的父親作為吳縣縣長,深受愛國熱情和進步思潮的影響,救助過不少當時受到迫害的進步青年。

    而她的母親中學畢業便追隨自己的兄長參加革命。在這樣深明大義的家庭環境影響下,林昭對革命有著天然的熱情。



    中學畢業后她考入了蘇南新聞專科學校,畢業后參與到當時的土地改革工作中。

    在這里,她不再是家境優渥的林姑娘,她親眼看到那些封建社會留存至今的遺老遺少,也見識到被剝削了一輩子的佃農連棲身之所都沒有……這種深切的苦難狠狠擊中了這個年輕的女孩。

    從農村回到常州后,她進入到《常州日報》開始工作,因對當時局勢入木三分的評論,她又進入常州文聯;

    但對于底層民眾發自內心的同情以及“五四”星火之遺風,讓她從未停止自己學習的腳步。



    1954年,她以極其優異的成績考入了北京大學中文系最新成立的新聞專業。

    在蔡元培先生提倡的“思想自由,兼容并包”之風氣下,林昭在這里找到了靈魂的港灣。

    當時的北大新聞系被稱為“遠東方面最新式而設備最完全的新聞學校。”

    在這里,她接觸到許多國外的優秀文化作品。



    第二年,林昭加入了北大詩社,并擔任了《北大詩刊》的編輯之后又成為學生自發舉辦的、綜合性文藝刊物《紅樓》的編委會成員;

    她的內心充斥著要為底層群眾發聲的念頭,而她的才華,初露崢嶸。

    凜冬將至

    就像所有飽讀詩書的人一樣,林昭也有一顆敏感的心。

    中國第一代導演孫瑜拍攝的《武訓傳》,1948年正式拍攝,1950年方才上映。這個跨越了兩個時代的電影一經播放便好評如潮。

    但古往今來,輿論的追捧到了最后,勢必會淪為某些勢力的工具。



    1951年5月《人民日報》發表了一篇近四萬字的《武訓歷史調查記》,全面否定了電影中表達的觀點,這也開啟了政治干涉文藝領域的先河。

    而求知途中的林昭看到這樣一部電影被批判,加之當時社會對進步思潮的污名化,讓她的內心產生了極大的惶惑與不解。

    她和周圍人談論此事,又在自己主編的刊物上發表進步文章,想要將自己對時局的理解付諸筆端。

    可是很快,她發現周圍人看向她的目光中多了一些懷疑,當對上她的眼睛后,那些人的目光也是猶疑不定。




    校園中來來往往的不是抱著書本的年輕人,取而代之的是身著軍綠色統一制服,身前抱著一本紅色小冊子的“革命小將”

    隨后,她自己被打為右派。當看著自己的師弟師妹們帶著紅袖箍,滿臉鄙夷的從家中將自己帶走后,林昭的心碎了。

    她無法忍受曾經和自己一個課堂、同個導師、甚至還曾一同探討過同一本書的同窗,如今成為戕害她的爪牙!

    于是在吞服整整一瓶安眠藥后,林昭被送進了醫院。




    堅硬的管子粗暴的戳進她的嘴巴,冰涼的水流撞擊她的胃壁。

    林昭被這種粗暴的手法搶救過來了,但身體雖然在人間,心如墜地獄

    她被扣上了“對抗組織”“態度惡劣”的帽子,處分更加嚴重:勞動改造三年。

    這讓剛烈如火的林昭怎么能咽的下這口氣!

    于是她只身一人跑到團中央去問,北大自辦學以來就是秉持的是“思想自由”,如今卻以言獲罪。

    當年蔡元培先生能夠以一己之力抗衡北洋軍閥政府的殘暴,如今新時代紅旗幟下,北大卻要將自己的學生送進監獄?這是什么道理?




    這些話自然無法打動思維僵化的老古董,而負責當時北大新聞系的羅列看到這個瘦弱的女孩揮舞著麻桿一樣的胳臂在這里慷慨陳詞,不由動了隱側之心。

    于是他頂著自身也被打成“右派”的壓力,冒險為之求情。

    而當時的負責人也知道林昭在學生中的影響力,于是大手一揮,“法外開恩”的留她在新聞專業的資料室打打雜順便接受群眾的監督改造。

    在經歷過一場自殺以及長時間的迫害后,林昭的身體早已油盡燈枯。




    以身殉道

    1959年一個寒冷的冬夜,她正翻看著手中的書籍,嗓子不太舒服,緊接著一連串的咳嗽打斷了她難得的學習時光。

    她害怕弄臟書籍,于是捂著嘴跑到一旁,等手掌從嘴巴上放下來,掌心的一抹嫣紅讓她怔楞在原地。

    原來,自己已經是這般不中用了。

    她預感到自己的時日無多,無論是哪個方面,于是她向監管她的組織提出請假,回到了上海。

    在自己的故鄉,可能是由于水土的滋養,她的病情逐漸有了起色。




    而在她養病期間,偶然結識了來自蘭州大學的顧雁、徐誠、張春元等人。

    那個時候的他們正著手辦著一本民委《星火》的雜志。

    而林昭的家庭在上海人脈甚廣,于是在她的幫助下,《星火》第一期成功出版,而林昭也為這本年輕的雜志寫下兩首長詩:《海鷗之歌》和《普羅米修斯受難之日》。

    在這兩首詩中,她將這些年來遭受的不公,以逆風飛翔的海鷗和為人類盜取火種的普羅米修斯為意象,酣暢淋漓的抒發著自己的見解

    可也正是由于《星火》的自由與開放,很快的,凡是與這本雜志有關聯的人紛紛被捕。




    1960年10月,林昭再度入獄。這次再也沒有報刊室溫暖的爐火和書籍,她略微有起色的病情再度惡化。

    這期間她曾經有過一次短暫的保外就醫機會,可是不久后再次入獄。她不再奢求這個世上有任何人能解救自己,她的內心一片空茫,尋不到任何寄托。

    于是她再次嘗試了卻自己的生命,絕食、自殺,反復的被救,反復的尋求死亡。




    這么一輪輪的折騰下來,她已經是身心俱疲。

    于是林昭開始給上海市長寫信,表達自己的觀點;也給《人民日報》寫過信,反應自己的案情。但所有的信件只有去時的路,卻沒有絲毫回音。

    她開始渴望表達,渴望將自己的故事講給別人聽;曾經讀過的書、書里的人、人物的形象開始在這間小小的囚室中活靈活現起來。

    她一開始是在紙筆上寫,在監獄不再為她提供這些書寫工具后,她拿著黑色的發卡,在墻上寫,在地上寫;發卡斷了、墻和地面也被寫滿了,她用磨尖了的牙刷柄刺破手指,以血為墨,在床單上寫




    只有將心中的憤懣與不甘書寫出來的時候,林昭才深切的感受到自己是活著的。

    她用鮮血寫過這樣一首詩:

    “青磷光不滅,夜夜照靈臺。留得心魂在,殘軀付劫灰。”

    她的身體就算再破敗不堪,她的心一如當年,滿懷著憧憬與熱情來到未名湖畔的時候。

    此時的林昭,已然不再奢求自由和生命。這首詩一語成讖,成為她最后的絕唱。




    1968年4月26日,她收拾好牢房,將沾染鮮血的床單疊整齊,收拾好身上的傷口,然后用手梳順了自己亂糟糟的頭發,淡然坐在床沿。不久后,牢房大門洞開,一個看不清面貌的中年人用死板的聲音宣讀著關于他的判決書。

    林昭聽到那句“由二十年有期徒刑改判死刑,并立即執行”后,嘴角微微上揚。

    她等這一刻已經足足十七年了。

    等中年人離開后,她咬破剛剛結痂的手指,因為牢房陰冷,血液不流通,她的指尖幾乎擠不出一滴血;于是她轉頭咬向自己的手腕,頓時血流如注。

    她蘸著自己溫熱滾燙的鮮血,寫下了《歷史將宣告我無罪》這份遺書,而后慨然赴死。




    在她死后,她的遺體不知所終,留下的只有一縷青絲。

    而她的父親在她最后一次被鋪入獄,就已經服藥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這位老人也不知道,為何自己一家翹首以盼的新時代也出現了這種人害人的事情,他也不明白那些曾經被自己幫助過的人為何要反過來坑害自己的女兒。

    而她的母親,在林昭死后不到兩天,便被當時執行槍決的人找上門,要求她支付五毛錢的子彈費。

    一個母親,自己的女兒被槍斃,還要花錢去買這枚結束她女兒年輕生命的兇器!何等滑稽何等殘忍!



    這位知書達理了一輩子的女人,被這枚殺害了她女兒的子彈擊中了胸膛。

    她瘋了,她看不懂這個世界,她也不想懂這個世界。

    自此,上海少了一個本該美滿幸福的家,中國少了一個敢說真話的女兒,街頭多了一個,在凄清冷雨中瘋瘋癲癲的瘋子。

    林昭的母親何時離世,已不可考。

    1980年,隨著那場文化浩劫的結束,國家開始徹查當年的冤假錯案,上海市高級人民法院在塵封的故紙堆中找到了當年林昭的自白書。

    經過復查后,他們宣布林昭無罪。



    總結

    而她的那縷青絲,被當年與她交好的同伴,葬在蘇州靈巖山,墓碑上題詞:“自由無價,生命有涯;寧為玉碎,以殉中華”

    這個寧折不彎的女子,以自己全身的血肉與精魂,為千萬中國青年書寫了一曲血色悲歌;她的身上,真正傳承了中國綿延千百年的“君子風骨”。



    而她也是社會主義的忠實擁護者:無論當年親身感受后毅然決然投入到革命事業,還是之后纏綿病榻寫下的萬字長書,無一不彰顯著這位民族之女作為人的尊嚴。

    她始終恪守自己的信仰,并不因為外界的壓力而動搖對于這份信仰的忠誠。

    她的勇氣和獻身精神,足以成為吾輩之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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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傅國涌|致林昭:五十六年薄如紙片

    五十六年前,公元1968年4月29日,你的生命被折斷,上海街頭的電線桿上貼出的那一張紙片,在時代的水深浪闊之中,很少有人留意,你妹妹打著手電讀完那一頁奪去你生命的紙,默默地背下來。在這張刑事判決書的前面有一段語錄,其中說:“至死不變,愿意帶著花崗巖頭腦去見上帝的人,肯定有的,那也無關大局。”

    你確實有著花崗石一樣的頭腦,自1957年下半年以來,你從來沒有屈服過,你不肯下跪,以顯出劊子手的高大。你只能站著被子彈擊中。

    你并不畏懼死亡,你曾寫下:“今日之下林昭除以牢獄為家園,只望以刑場為歸宿!”你要“將自己的赤子之心青春之血化成自由人類斗爭史詩中的一個驚嘆號

    當聯合國宣布1968年是“國際人權年”,不僅在提籃橋高墻內被剝奪了所有人權的你不可能知道,舉國滔滔,你的同胞又有幾個人知道這一消息。 

    但你早就認定自己的所作所為“正是世界自由人類保衛生活、保衛自由、保衛基本人權之總體戰役的一個組成部份”,因此你曾一次次寫下給聯合國的上訴書。在鐵幕之下,自由、人權這些詞匯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在你心中卻是如此清晰。

    在你被殺的1968年,1月5日,在遙遠的捷克斯洛伐克,身高1.93米的杜布切克接任領導人,開始醞釀變革,試圖推行“有著一張人性面孔的共產主義”,“布拉格之春”即將拉開帷幕。

    這年年初,被稱為蘇聯“氫彈之父”的核物理學家薩哈羅夫已在著手起草《對進步、和平共處和思想自由的思考》。

    這個世界上正在發生或將要發生的一切,你在提籃橋的森森高墻內并不知道。在你被殺之后,薩哈羅夫的小冊子《對進步、和平共處和思想自由的思考》開始在蘇聯大范圍分發,并刊登在美國的《紐約時報》。薩哈羅夫強調思想自由的珍貴:“對人類社會來說,思想自由是必不可少的,這包括獲取和傳播信息的自由,敞開思想、沒有顧慮地辯論的自由,以及擺脫官僚作風和偏見的壓力的自由。”

    對思想自由的肯定和向往,也是你在提籃橋一而再、再而三地表達過的。

    薩哈羅夫,或者捷克劇作家哈維爾,都是你的同時代人,雖然你們彼此一無所知,卻是精神上的同道。你在提籃橋用血書寫的正是“無權者的權力”。與世隔絕的你,卻一再將自己歸屬于“自由人類”,你在《各國民權運動史》中汲取了靈感,這本薄薄的僅有156頁的小冊子,只不過講述了不同民族追求民權的簡單史實,卻給了你思考的起點,讓你在鐵窗長夜中提出了石破天驚的天問。在整個民族幾乎停止了思考的時刻,你開始追問:“我們反對什么那是很清楚的,可是我們到底要建立什么呢?要把自由的概念化為藍圖而具體地按著它去建設生活,可不是一件簡單輕易的事情,特別是要在這樣一個廣大分散痼疾深沉的國家里來建設它,就更其復雜艱巨!”對于“不流血”的“較為文明的形式”的思考,對于自由和奴役的理解,“只要生活中還有人被著奴役,則除了被奴役者不得自由,那奴役他人者同樣地不得自由!”你都說出來了,雖然當時沒有人聽到,要在很久以后,才能在我們的心中激起回響。

    從1960年第一次入獄, 尤其1962年11月再次被囚以后,你沒有任何外來的精神資源可以憑借,只是憑著一股子勁,一種感性的力量,獨自苦撐了五年半,耗盡了精、氣、神。當你被槍殺時,除了親人、同學,世界上幾乎無人留意你的存亡。你的生命真正在歷史中展開,還要等待漫長的時光。但你一直確信,有一天,人們會記住你,記住你的血。你以血為墨寫下的那些文字,將成為歷史的證詞。

    一年又一年,4月29日這一天,有許多人都會想起你。五十六年薄如一張紙,就是那一張奪去你生命的紙,昏黃的夜色中,你妹妹看到了“那打印不清的字,文理欠通的語句”。五十六年后,我重讀你的詩句:“人血不是水,滴滴流成河……”你探索不流血地追求公義的方式,卻只能流自己的血。你說:

    “個人的力量誠然是微不足道的,然而公義——那莊嚴、神圣、巍峨、浩大、永存不滅而更不可摧毀的必勝的公義呢!”

    生而為人,你想要的公義何在?你想要的自由何在?

    在《普洛米修士受難的一日》這首詩中,你曾呼喚——

    人啊!我喜歡呼喚你,響亮的

    高貴的名字,大地的子民,

    作為一個弟兄,我深情地

    呼喚:人啊,我多么愛你們!

    五十六年了,你的呼喚,有多少人聽到了?

                  2024年4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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